## 第4章 止痛药与薄荷糖
雨没停。
封睿德醒过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不是光,是膝盖。右腿里侧那条旧伤从后半夜开始闹腾,先是酸,酸得人烦躁,后来就变成疼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钉子从骨头缝里往外撬。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把腿伸直,手掌压住膝盖外侧使劲往下摁。摁了大概一分钟,疼还在。骨头里出来的东西,你从外面摁怎么可能摁得住。
他掀了被子下床。右脚一踩地膝盖就弯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手忙脚乱扶住床头柜才稳当。柜子上那板氟西汀原封不动搁着,十三颗。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搁回去了。不想吃。腿疼是腿的事,氟西汀管的是别的东西,混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扶着墙进了浴室。右腿不敢使劲,落地的时候脚尖点一下就赶紧抬起来,基本是拖着走的。镜子里那张脸白得不太对劲,额头一层薄汗,下唇内侧那条牙印消了,但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白线,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折过的纸。
他穿好衬衫,袖口纽扣系了两颗。小臂上那块烫伤结了一层薄痂,颜色发深,边角有一点翘起来。他看了两眼,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疼又上来一波,他扶着墙停下来等。那阵疼从膝盖一路往胯骨上蹿,带着一种发麻的酸胀感,让他想起两年前刚做完手术那会儿,止痛针药效退了之后就是这种感觉。他闭着眼等了几秒钟,等那阵过去。然后走廊尽头门开了,席慕琛走出来,头发乱着,睡衣扣子系岔了一颗。他看到封睿德那个姿势,脚步顿了一下。
"腿怎么了。"
"没事。跪久了有点僵。"
席慕琛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腿。封睿德的右脚悬着,不敢踩实,膝盖那一片的裤管在微微颤。席慕琛蹲下来了。就在走廊地毯上蹲下来,伸手按了一下他膝盖外侧。封睿德整个人一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墙上一声闷响。
席慕琛没理他。手指沿着膝盖外侧的骨缝往上摸了两寸,停在一个凸起上。那个地方动过刀,骨头愈合后留了个不太平整的包,平时不碰没事,一按就炸。他按在那里,力道不大,但位置太准了。封睿德腰一弯,手撑住席慕琛肩膀才没跪下去。他整个人往下塌着,额头差不多抵到席慕琛胸口。那个角度他能闻到席慕琛睡衣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跟他自己用的不是一个牌子。
席慕琛站起来。他手还搭在封睿德肩上,另一只手伸进睡衣口袋掏了掏,然后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颗薄荷糖,白色糖纸,边角压扁了一点,像在口袋里放了有一阵了。
"吃这个。"
封睿德低头看着那颗糖。嗓子发干。他抬眼看席慕琛,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手没收回去,就那么摊着。
"我腿疼。"
"我知道。"席慕琛把糖往前递了递,糖纸碰到他下唇,凉冰冰的。"吃。"
他张嘴把糖含进去了。薄荷味一下炸开,顺着喉咙往下走,凉丝丝的。但那股凉到了胃里之后变成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被凉意压下去了,腾出一块地方,空着。他含着糖看着席慕琛,席慕琛把空手掌心翻过来看了看,指尖并拢,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痛才能长记性。"
说完转身往回走。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今天在家待着别出去。我下午回来给你带药。"
门关上了。
封睿德站在走廊里,嘴里的薄荷糖正在化。凉意在舌头上铺开,把那种麻麻的钝感压下去了一点,但膝盖的疼还在。他慢慢站直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自己房间,坐到床沿上。右腿弯着不敢伸直,伸直了更难受。他把裤腿卷上去看了一眼,膝盖外侧那一块皮肤颜色比周围深,用手摸上去是凉的。他按了一下那个位置,疼得吸了口气。
薄荷糖化到只剩薄薄一片贴在上颚。他用舌尖卷下来咬碎了,嘎嘣一声。碎渣在齿间散开,最后的凉意散尽之后嘴里只剩甜了。他嚼了几下咽了,把腿放平靠在床头。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席慕琛发的。
"冰箱里有热敷袋,微波炉转一分钟。"
他盯着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好。然后放下手机闭着眼等那阵疼退回去。大概过了十分钟,他撑着床沿站起来,扶着墙慢慢下楼。厨房冰箱打开,热敷袋搁在冷藏层最下面一格,旁边还放了一盒止痛药,处方单上的字是席慕琛的笔迹,日期是今天早上。他还没去过药店,药已经买回来了。
封睿德把热敷袋拿出来放进微波炉转了一分钟。拿出来烫手,他用毛巾裹了一层按在膝盖上。热腾腾的温度渗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松了一下,靠着料理台慢慢滑坐到地砖上,右腿伸平,热敷袋压在膝盖外侧。地砖是凉的,但热敷袋盖住了腿。他闭了一会儿眼,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
苏曼妮。他拉黑了她原来的号,这是新号发的拦截消息。
"慕琛带你去见周医生了?他说要给你做胃镜。他照顾人的方式还是这么别致。你小心别吐他车上。"
他把这个号也拉黑了。然后退出短信界面,打开和席慕琛的对话框。他犹豫了一下,没提苏曼妮的事。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热敷袋用了,药也看到了。谢谢。"
席慕琛回了一个句号。就一个标点。封睿德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好半天,然后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把热敷袋翻了个面继续敷。膝盖里面的酸胀正在被温度泡软,一点一点化开。
厨娘中午来了,做了白粥和两个清淡的菜。封睿德坐在餐桌前吃了半碗,胃配合得还行,没怎么闹。吃完他把碗收进厨房,厨娘接过去洗了,让他坐着歇着。他在厨房门口站了几秒,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最后还是回了客厅靠在沙发上,把右腿搭在脚踏上。膝盖已经没有早上那么疼了,但酸胀感还在,像隔着一层棉花被人按着。
三点左右门铃响了。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一瘸一拐去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三十来岁,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看到他笑了一下。
"封先生?席总让我送来的。他说您腿不舒服,这些东西您先用着。"
封睿德接了袋子道了谢。关上门打开,里面是一根新拐杖,铝合金的,握把包了软胶。底下还压着一管外用止痛凝胶和一大包暖宝宝。他把拐杖抽出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很轻。高度调得刚好,不用再拧。他拄着走了两步,稳了。
但他没有立刻回客厅。他拄着新拐杖走回自己房间,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灰的纸箱。里面三副旧拐杖整整齐齐码着,包装都没拆,塑封膜完好。他看了几秒,把新拐杖搁进去比了比,铝合金的管身和旧拐杖并排躺着,泛着冷光。他把纸箱盖子合上推回床底,动作很轻,像把什么东西正式合上了。
然后他才回客厅坐下,把凝胶拧开,挤了一点涂在膝盖上。凉凉的,带一股中药味。涂完在膝盖周围贴了两片暖宝宝,热力慢慢渗进去,比热敷袋温和,持续时间长。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拐杖握把的软胶上摩挲。手机亮了一下。
"东西收到了?"
"收到了。拐杖很好用。凝胶也用了。"
"晚上我去接你,去一个地方。你腿不舒服也要去。"
封睿德盯着屏幕,拇指停了一下才打字。"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穿暖和点。"
他看到那句"去了你就知道"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席慕琛以前从不这么说话,向来是直接下命令,几点几分在哪里见什么衣服什么文件。今天这种带点神秘感的说法让他有点意外,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别的。他回了一个好,上楼加了件薄外套。右腿走路还不太利索,但比早上好了,至少不用全程扶墙。他把拐杖带上了,看着扎眼,但总比摔了强。
下午五点席慕琛回来,进门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几个纸盒,一看就是药店的包装。他把袋子搁玄关柜上,先看了封睿德的腿一眼。封睿德拄着拐杖站着,右脚落地还是比左脚轻。席慕琛走过来从他手里把拐杖抽走,看了看握把的位置,指腹蹭了一下软胶表面。
"这颜色难看。明天给你换个黑的。"
"这个就行,能用。"
席慕琛把拐杖还给他,从塑料袋里掏出纸盒拆了。里面是护膝,一款薄款运动型的,一款加厚带金属支撑条的。他把两副都拆开摆在茶几上。
"薄的平时戴,厚的晚上睡觉戴。我让周医生问过骨科了,说你要保暖不能受凉。你房间空调一直太低,今晚调高两度。"
封睿德站在茶几旁边看着那两副护膝。薄的那款深灰色,做工细,内侧一层薄绒。他伸手碰了一下,绒面贴着指腹有一点暖意,大概是刚从车里带进来的热气。他想说不用买这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买都买了你戴着就是。"席慕琛把包装盒叠好扔进垃圾桶,转身往玄关走。"走了,车在外面。"
封睿德把薄护膝套在右腿上,魔术贴收紧的位置卡得刚好,不松不紧。他拄着拐杖跟着出门。雨停了但路面还湿着,路灯照在水坑里反出细碎的光。席慕琛今天开了辆他没见过的车,深色越野,底盘高。上车的时候他右腿跨上去那一下还是扯着了,没吭声但眉头皱了一下。席慕琛在驾驶座上侧过身看他上来,等他坐稳才挂挡。
"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封睿德偏头看了他一眼。席慕琛的侧脸被路灯一段一段照亮又暗下去,表情很平,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松了一点,没有那种绷着的棱角。封睿德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就把头转回去看着窗外。
"后来我爷爷把那儿卖了,上个月我把它买回来了。还没装修,但房子还在。"席慕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窄路,两边种着梧桐,叶子被雨水打湿了低垂着。"带你去看个东西。"
车开了二十来分钟,拐进一片老城区。路窄了,楼也矮了,好几栋是九十年代那种独栋小楼,外墙贴白瓷砖,有些瓷砖剥落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席慕琛把车停在一扇铁门前,铁门锈得厉害,漆皮卷着边。他下车去推门,嘎吱一声,回头冲车里招了下手。
封睿德拄着拐杖下来。地面是青砖铺的,被雨泡过之后滑得很,拐杖胶头蹭了两下才吃住力。他跟着席慕琛走进去。院子不大,中间一棵石榴树,枝干挺粗的,叶子落了大半。树下有张石头圆桌两个石凳,桌面上落了一层枯叶和雨水。
"我五岁到十五岁住这儿。"席慕琛走到石榴树底下,伸手摸了一下树干上刻的几道痕迹,已经模糊了,但能看出是不同年份留下的身高标记。"我爷爷那会儿不住这儿,就我和我妈住。后来我爷爷把房子收走了,我妈搬出去,我就跟着爷爷了。"
封睿德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拐杖撑着地。这是第一次听席慕琛主动提他妈。以前他只知道席慕琛跟着爷爷长大,关于他妈的消息都是从别人嘴里漏出来的,什么"很早就不在了",什么"陆老爷子不许人提"。他站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看着席慕琛的背影站在石榴树前面,肩膀微微垮着,跟他平时那种绷直的姿态差太多了。
席慕琛转过身来,路灯从石榴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斑驳的影子。他走近了两步,在封睿德面前站定。
"带你过来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以前我爷爷让我跟谁在一起我就跟谁在一起,他让我跟苏曼妮订婚我就订婚,他让我分手我就分手。但以后他说了不算了。"
封睿德握着拐杖的手指紧了紧。没接话。他看着席慕琛,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人要想从另一个人手里把自己的决定权拿回来,大概得先把自己砸碎一遍。他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滑了半步,嘴比脑子快。
"你妈是什么样的人。"
问出来他就后悔了。攥紧了拐杖把手等着席慕琛翻脸。但席慕琛没翻脸,只是转过去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角落,声音低下来。
"她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跟我相反。"
停了停,他换了个话题。"你膝盖站久了不行,过来坐下。"
客厅靠窗的位置有一把落满灰的木头椅子。他拿袖子擦了两下椅面,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封睿德走过去坐下来,右腿伸直,膝盖上那层深灰色护膝在路灯透进来的光里泛着绒光。席慕琛蹲在他面前,把他右腿裤管往上推了一截,露出护膝边缘的皮肤。他伸手摸了摸膝盖外侧那块旧伤,指尖比昨天温柔,只是贴着,没有按。
"你这腿是跟我第二年的时候伤的,对吧。"
封睿德点了点头。是他在楼梯上摔的,那天席慕琛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他摔下去右膝盖撞在台阶边缘,碎了髌骨一块。手术做了三个小时,出院后瘸了三个月。席慕琛那晚站在医院走廊里全程没进去看过他,但每天早上床头柜上都会多一碗粥和一瓶换了新标签的药。
"我当时没想让你摔那么重。"席慕琛手指还贴着他膝盖外侧,声音不大。"但推出去的时候没控制住力道。"
"我知道。"封睿德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席慕琛,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发旋,头发在路灯底下有一点发棕。"你后来给我买了三副拐杖。"
席慕琛抬头看他。两个人对视,封睿德先移开目光转向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干在风里晃了一下,掉了几片枯叶落在青砖上,湿漉漉贴着。
"三副拐杖你一副都没用。"席慕琛站起来拍手上的灰。"全藏在床底下。我让人看过,三副包装都没拆。"
封睿德喉咙动了一下。"因为第三副来的时候我已经能走了。"
"能走也还是瘸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院子里的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封睿德坐在那把旧木头椅子上,右腿伸直左腿踩地。他看着席慕琛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那道背影和刚才在石榴树底下差不多,肩膀微微垮着。
"你以后要是不想跪,可以不跪。"席慕琛没回头,声音从窗边传过来,被风削薄了一层。"但你不能再偷看我的东西。这是底线。"
封睿德张了一下嘴。嘴里的薄荷糖甜味早没了,剩一股淡淡的药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新的薄荷糖,早上席慕琛给的那种同款,他下午在便利店自己买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行。"他说。
席慕琛从窗边转过来看他,目光落在他嘴上那颗糖鼓出来的一小块,嘴角往上动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完整地展开了,大概持续了两秒,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封睿德含着糖把那两秒收进眼睛里存着。
说真的,他后来回想这个晚上,能想起来的其实不是席慕琛说了什么话,是他蹲在地上擦那把破椅子的时候袖口沾了一块灰,他自己没发现。就这个细节卡在脑子里出不去了。
"走了,回家。"席慕琛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等他。封睿德撑着拐杖站起来,右腿落地比刚来的时候利索多了,护膝和凝胶管用了。他经过门口的时候顺手在墙上摸了一下,墙纸脱落的地方露出白灰面,他在上面按了一下,留了个指印。
席慕琛看见了,没说话。带上门的时候顺手从外面别了一下门锁,锁舌头弹回去咔嗒一声,像把什么东西合上了。
回程路上封睿德靠在副驾驶座,嘴里的糖化到剩薄薄一片,他用舌尖抵着上颚慢慢磨。席慕琛开车不说话,音响开得很轻,放了首老歌,旋律耳熟但名字想不起来。车里暖风打着吹在他腿上,膝盖被暖意裹着,疼退得差不多了。
到家之后他先下车,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去。席慕琛锁了车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门。玄关灯亮着,席慕琛换了鞋之后从后面伸手,把他右臂下的拐杖抽走了,扶着让他坐到换鞋凳上。然后蹲下来给他解鞋带。指尖碰到鞋带结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结被雨水和泥浸过,绳面发硬,他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像在辨认什么,停了大概两秒才三两下解开,把鞋脱下来摆好。鞋头朝外,和他自己那双并排放在一起。
"明天我去买把黑的拐杖。"
"真的不用。"
"我说了算。"
席慕琛站起来把拐杖靠鞋柜旁边,转身上楼了。封睿德坐在换鞋凳上看着他的背影,右腿膝盖上的护膝边缘还贴着皮肤,暖暖的。他低头摸了摸护膝的绒面,然后撑着扶手站起来,一瘸一拐上二楼。经过席慕琛卧室门口时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他推门进去。席慕琛靠在床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了下头。封睿德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
"谢谢今天的拐杖和药。"
"嗯。"
"还有那个院子。"
席慕琛把手机放下了。床头灯暖光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弧度已经提上去了。
"去睡吧。明早膝盖还疼就晚点起。"
封睿德把门带上了。回到自己房间坐下来摘了护膝,膝盖外侧那一块皮肤是热的。他把薄护膝叠好放床头柜上,旁边那板氟西汀还是十三颗,今天一颗没动。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没抽出来写。今天没什么要记的,该看的都看了,该听的都听了。
躺下来的时候右腿膝盖已经不怎么疼了。护膝的热力退下去之后,骨头里的酸胀被泡软了,松开了。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席慕琛蹲在他面前解鞋带那个画面——那个人手指碰到鞋带结的时候顿了一下,指尖微蜷又张开。像在犹豫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他盯着那线光看了很久,然后闭眼。睡意来得很快,大概腿疼了一天身体累透了。
他陷进枕头里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那个男人会去给他买一把黑色的拐杖。黑色的。他说颜色难看。
嘴角往上动了一下,那点弧度在他睡着之后也没完全收回去。枕头底下的笔记本最新一页还空着,笔搁在床头柜上没动。但有些东西封睿德今天没往纸上写,放在脑子里一个不太容易翻到的地方了。
那个院子。石榴树。墙纸上淡蓝色的小花。还有蹲在他面前给他解鞋带的那个人,手指停顿的那一秒。
他闭着眼,右腿上的暖意还没散尽。夜色从窗帘缝隙里慢慢渗进来,把天花板那道亮线吞掉了。整栋别墅沉入安静,空调出风口嗡嗡低响着,像哼一首跑调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