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翠屏山坠崖疑云
刘传林坠崖的消息传回驿馆的时候，狄仁杰正对着刘查礼的迁居档案出神。曾泰气喘吁吁跑进来禀报，嘴里反复念叨"纯属意外、石栏年久失修"，劝狄大人不必亲自跑一趟，县衙自会妥善处理。
狄仁杰听完，放下卷宗抬眼扫了他一下，只说了几个字："他们在灭口。"
沈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差点把水洒出来。灭口？这刚去刘庄晃了一圈，人家独生子就没了？幕后这伙人也太急了，简直是把"我有鬼"写在了脸上。
"大人，您是说刘传林的死和《蓝衫记》有关？"
"不然呢？"狄仁杰站起身整了整官服，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莹玉入府不到十天，刘传林就坠崖。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一个隐姓埋名十年的人，独生子偏偏死在新妾进门之后。这不是意外，是谋杀。刘传林要么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要么拦了别人的路。"
他瞥了眼脸色发白的曾泰，抬脚往外走："走，去翠屏山。本官倒要看看，这'意外'到底有多意外。"
曾泰跟在后面，额头冷汗直冒。他一个小小县令，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如今骑虎难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翠屏山不算高，可观景台旁的悬崖足有二十多丈深，底下怪石嶙峋，掉下去基本没有活路。崖边围了不少差役，刘查礼瘫坐在石头上，面色灰败，像一下子老了十岁。莹玉站在他身后，素白襦裙沾着草屑，低着头垂着眼，看着楚楚可怜。
"大人您看，就是这儿！"曾泰指着断裂的石栏，"这石栏年久失修，刘公子靠上去的时候突然断了，人就失足掉了下去。下官已经让人去崖底收尸了，就是悬崖太陡，下去一趟不容易。"
狄仁杰没接话，负手站在崖边往下望了望，只对沈砚和李元芳使了个眼色："你们俩四处看看。"
沈砚蹲下身，指尖拨开浮土仔细勘验。石栏边留着两组清晰足印，一组男子尺码、脚印深实，是刘传林的；另一组是女子弓鞋印，鞋尖正对着男子足印，两人距离极近，是面对面站立的姿态，根本不像正常观景的站位。
他又往旁走了二十步，灌木丛有明显的新鲜踩踏痕迹，枝桠断口还冒着汁水，显然不久前有人躲在里面。
"不对劲啊。"沈砚摸着下巴嘀咕，"真要是失足，脚印该往前冲才对，面对面站着怎么失足？旁边还藏了个人，看戏呢？"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莹玉，忽然注意到她袖口沾了一点黄褐色的黏土——那土质颗粒粗、带点碎石屑，和观景台边的泥土一模一样，山下根本没有。
沈砚心里有数了。莹玉肯定和刘传林在崖边有过近距离冲突，不然袖口不会沾这种土。但他转念又觉得不对：刘传林是通脉境武者，莹玉就算会武，单凭一个女子的力气，想把人硬生生推下悬崖也没那么容易。再加上灌木丛里藏着的第三人，这案子恐怕不是莹玉一个人做的。
另一边，李元芳问清了坠崖的准确位置，二话不说把链子刀往背上一挎，翻身就攀上了岩壁。
周围的差役们都看傻了。二十多丈高的悬崖近乎垂直，凸石少得可怜，这人说爬就爬，连个绳索都不用？
"这位将军，您小心点！这崖壁滑得很！"曾泰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在发抖。
李元芳没理他，玄色身影在岩壁上腾挪轻点，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视野里。沈砚仰头看着那道影子在灰白色的岩壁上灵活翻越，心里忍不住吐槽：宗师境就是离谱，这身手搁现代直接拿攀岩世界冠军，还不用带保护绳。
不到半盏茶工夫，崖底传来李元芳的声音，中气十足，穿过二十多丈的距离依然清晰可闻："尸体在这儿。"
众人面面相觑。从崖顶到崖底，正常人下去一趟至少得绕半个时辰的山路，这人倒好，直接徒手攀下去，还跟没事人一样开口说话。
沈砚趴在崖边往下喊："元芳，情况怎么样？"
"头部撞击，致命。"李元芳的声音从崖底传来，隔了这么远依然字字清晰，"但手臂和前胸有抓挠伤痕，指甲缝里有皮屑和血迹——死前和人扭打过。不是简单失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尸体旁边有拖拽痕迹，从坠地点向外延伸三丈多，一直拖到山溪边。溪边长满青苔，上面留着一个膝盖跪压的痕迹，边缘挂着一小片粗棉布纤维。"
沈砚把这些话一字不漏记在心里，回头看了一眼狄仁杰。狄公依然负手站在崖边，神色平静如水，似乎对这些发现毫不意外。
崖底安静了片刻，李元芳的声音再次传来："山溪下游的石块上有血迹——不是滴落状，是大面积擦拭过的痕迹，有人在这儿洗过手。石块旁有一截麻绳，绳结是军中猪蹄扣。"
沈砚心里一凛。猪蹄扣是军中绑俘虏专用的绳结，寻常百姓、江湖人根本不会打这种结。再加上拖拽尸体、清理现场的熟练手法，这绝不是普通仇杀，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干的——和雨夜闯驿馆、土地庙截杀送信人的，是同一伙人。
"元芳，你仔细看看那麻绳的断口，是割断的还是磨断的？"沈砚朝崖底喊了一声。
片刻后李元芳回道："磨断的。绳子上方有刀砍过的痕迹，但没砍断，最后是磨断的。说明当时情况匆忙，没来得及仔细割。"
沈砚心里有了数——凶手把刘传林推下悬崖后，有人下到崖底确认死亡，顺便把尸体拖到溪边清洗痕迹，麻绳是绑尸体用的，匆忙间随手扔在了溪边。
李元芳又在崖底搜了一圈，确认没有别的线索，才把尸体捆好，拎着腰带脚尖点着岩壁几个腾跃，径直回到了崖顶。他落地的时候气都没喘，只有靴底沾了点青苔，看上去跟刚散了会儿步似的。
围观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出。曾泰站在旁边，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死者死前有过扭打，指甲缝里有皮屑和血迹。"李元芳把证物递给沈砚，语气平稳，"崖底有拖拽痕迹，有人下去善后。麻绳是军中猪蹄扣，凶手至少两人——崖顶动手，崖底收尾，配合默契。崖顶还有第三人藏在灌木丛里，应该是接应的。"
"推人的和善后的不是同一批？"沈砚追问。
"大概率不是。"李元芳道，"推人的在崖顶动手，善后的在崖底清理。分工明确，像是提前安排好的。"
狄仁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拖拽、清洗、用军中绳结——这套路数，和土地庙截杀送信人的如出一辙。那股暗处势力，已经从灭口信使升级到灭口刘传林了。他们怕刘传林知道什么，也怕他活着指证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查礼和莹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刘传林一案疑点重重，本官亲自审理。真相查明之前，刘府上下所有人等，一律不得擅自离开湖州地界。谁敢私自出城，以同案论处。"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落在了莹玉身上。
沈砚看见莹玉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攥紧，指尖都泛了白。她显然慌了——她本来打算趁乱先回刘庄收拾东西走人，狄仁杰这句话直接把她钉在了原地。如果她硬要走，就是不打自招；如果不走，就只能等着被查。
刘查礼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悲痛还是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草民......遵命。"
狄仁杰又转向曾泰，语气淡淡，却让曾县令后背一阵发凉："曾大人，刘传林的尸体暂时不要运回县城，先安置在翠屏山脚下的义庄里，由千牛卫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动尸。"
"是、是，下官明白！"曾泰连连点头，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差役们把刘传林的尸体抬下山，李元芳亲自跟着去了义庄，确认尸体安放妥当并安排人看守后才折返回来。
回程的马车上，三人凑在一起梳理线索。
"崖顶的事基本清楚了。"沈砚先开口，"莹玉和刘传林在崖边起了争执，她袖口的黏土可以作证。但推人的不是她，刘传林是通脉境，她一个女子就算会武，正面推也没那么容易。应该是灌木丛里藏着的第三人趁机动了手，把人推下去之后，莹玉顺水推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李元芳颔首："崖底善后的人是另一批。拖拽、清洗、猪蹄扣，手法专业，和土地庙截杀送信人的路数一致。他们在莹玉后面又跟了一层，趁乱补刀，既杀了刘传林，又能把嫌疑推到莹玉身上。"
"一石二鸟。"狄仁杰靠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暗处那伙人要杀刘传林，刚好莹玉也在场，顺手把锅甩给她。就算官府查案，查来查去也只能查到莹玉头上——她确实在崖边和刘传林起过争执，百口莫辩。"
沈砚倒抽一口冷气："这算计也太狠了。杀人灭口还要嫁祸于人，让替罪羊替他们扛着。"
"所以他们真正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刘传林这个人。"狄仁杰放下手，目光微沉，"刘传林死了，莹玉被盯上了，刘查礼身边少了最亲近的帮手，那伙人接下来就可以安心对付刘查礼了。"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沈砚问，"去查那截麻绳的来路？还是先盯着莹玉？"
狄仁杰没有急着回答，闭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莹玉暂时跑不了，老夫那句话把她钉在湖州了。刘传林的尸体在义庄，元芳看着，不会有人动。那截麻绳的来路，元芳去查——军中猪蹄扣的系法不是人人都会，能打出这种绳结的，要么是边军老兵，要么是受过军伍训练的江湖人。"
他顿了顿："小沈，你回去之后，把刘传林坠崖前的活动轨迹再梳理一遍。他这几天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都要查清楚。他死前如果留下了什么线索，一定是在他熟悉的地方。"
"是。"沈砚应下，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刘传林死之前，会不会也像土地庙那两个人一样，在临死前藏了什么证据？如果他确实发现了什么，那证据现在会在哪？
马车辘辘驶回驿馆，夕阳正好落在屋脊上，把瓦片染成一片金红。沈砚下车时回头望了眼翠屏山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暗处那伙人已经开始动手了，而且动作越来越快、手段越来越狠。刘传林的死，只是一个信号——下一步，他们会对刘查礼下手。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偏厅，把今天发现的全部线索摊在桌上，拿起笔开始梳理刘传林死前三天的行程。直觉告诉他，这年轻人不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他一定还留下了什么。
窗外天色渐暗，墨青色的云层压着远山，像是要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