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坠崖案过去还不到两天,湖州城就炸了锅。
沈砚一大早出门去义庄查验尸体,路过城门口时就被一群围着告示栏的百姓堵住了去路。他本来没在意,正想绕道走,却听见人群里传出来的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
"听说了吗?刘家那少庄主,根本不是失足摔死的!"
"那是怎么死的?"
"哎呀,你还不知道?说是父子俩争一个女人,少庄主气不过,一时想不开跳崖了!那新纳的小妾啊,长得妖妖娆娆的,早就和少庄主眉来眼去了,刘庄主发现了,父子俩当场闹起来,少庄主羞愤自尽!"
"真的假的?那也太惨了吧......"
"千真万确!我表姐的邻居在刘庄帮厨,亲耳听见庄里下人说的!"
沈砚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捏着两个刚买的烧饼,听着这离谱的版本,差点没把烧饼捏碎。
他快步穿过人群,边走边听。这一路上,从茶馆到布庄,从码头到菜市,几乎每一个有人聚集的地方都在议论同一件事。版本大同小异,措辞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羞愤自尽"这种词都一字不差。
回到驿馆,沈砚把烧饼往桌上一放,还没来得及开口,狄仁杰已经抬起头来,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传得很广?"
"广得离谱。"沈砚在对面坐下,"我走了一条街,听了不下五拨人议论,词儿都一样,编排得跟背过稿似的。大人,这明显是有人在刻意散播,想把刘传林的死定性成家庭纠纷。一旦这个印象坐实了,谁再往下查,反而显得多管闲事。"
狄仁杰放下茶盏,捻着胡须轻轻点头:"嗯,总算还有点长进。知道是刻意散播就好,那你觉得,散播谣言的人想达到什么目的?"
"表面上看,是把案子往桃色纠纷上引,让官府不好深查。"沈砚想了想,又道,"但往深了想,他们不只是要把案子盖住。他们还想把莹玉推出去当替罪羊——父子争一女,少庄主羞愤自尽,新姨娘成了祸水红颜。人人都在骂莹玉,就没人去查真正的凶手了。"
狄仁杰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说到了点子上。谣言从来不只是用来掩盖真相的,更是用来引导视线的。让所有人都盯着莹玉骂,真正的凶手就能从容脱身。"
"那咱们怎么办?辟谣?"
狄仁杰摆了摆手:"不。他们想让咱们信,那咱们就装作信了。"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大人是说,将计就计?"
"正是。"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驿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谣言散播得越广,说明幕后之人越急。他们急着把盖子盖上,急着让所有人以为案子已经结了。咱们要是这时候跳出来辟谣、大张旗鼓地查,反而让他们警觉。不如就顺着他们的意思,对外放出口风,说狄仁杰也觉得这案子像家庭纠纷。"
他转过身来:"你猜,他们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下一步会做什么?"
沈砚摸着下巴想了想:"他们觉得自己得手了,就会放松警惕。一放松,就急着做下一步的事——比如去刘庄把《蓝衫记》偷出来,或者直接对刘查礼动手。"
"没错。"狄仁杰点点头,"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给他们腾出动手的空间。他们不动,咱们找不到破绽;他们一动,尾巴就露出来了。你下午去找一趟刘传林那位老仆刘福,他跟着刘传林十几年,肯定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沈砚心里暗暗佩服。狄仁杰这盘棋算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按兵不动,实则暗地里每一颗钉子都嵌在了关键位置上。
下午,沈砚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扮成走亲戚的年轻后生去了刘家镇。刘传林的贴身老仆刘福三天前被刘查礼辞退了,理由是"年迈体衰、不堪驱使",但沈砚心里清楚,这是刘查礼在防着有人通过刘福查到他儿子头上。
刘福住在镇东头一间破旧的小屋里。沈砚敲门的时候,老头儿正坐在门口择菜,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老茧。他警惕地打量着来人,直到沈砚亮出校尉腰牌,才犹豫着让开了门。
"老人家,"沈砚坐下后没有绕弯子,"您在刘家做了几十年,一直跟着少庄主?"
刘福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色:"是啊,从小看着少庄主长大的。少庄主对人宽厚,从没亏待过老奴......"
"那他出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刘福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衡量什么。过了好半晌才压低声音开口:"少庄主出事前一天晚上,在书房外和刘庄主吵了一架,吵得很凶。"
"吵什么?"
"老奴当时在廊下收拾东西,听了几句。"刘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少庄主说,那件旧物不能交给外人,刘家守了这么多年,不能毁在新姨娘手里。刘庄主骂他不懂事,说他有自己的打算,让少庄主别管。少庄主气得摔门就走了,回来之后脸色一直很难看,把自己关在房里大半夜没睡。"
"旧物?"沈砚心里一动,"他还说了别的吗?比如那旧物是什么?"
刘福摇摇头:"少庄主没明说,但老奴在刘家这么多年,多少猜到一些。那件旧物应该是以前越王府流出来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老奴也不清楚。少庄主说过,那东西不能落在心怀不轨的人手里,否则会引来杀身之祸。"
沈砚心里了然。旧物,就是《蓝衫记》。刘传林知道父亲手里有一册《蓝衫记》,也看出来莹玉是冲着它来的。他劝父亲不要把书交出去,刘查礼不听。父子俩因为这件事闹翻,第二天刘传林就死了。至于那个"心怀不轨的人",指的应该就是莹玉——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莹玉背后的人。
"还有一件事。"刘福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低得像蚊蚋,"少庄主出事那天早上,出门前跟老奴说了一句话。他说——'福伯,如果我今天回不来,你就去城西那间废宅看看,我在那里留了样东西。'老奴当时没当回事,谁知道......"
刘福说到这儿,老泪纵横,抹着袖子哭了起来。
沈砚心里一沉。刘传林早就预感自己有危险了。他知道莹玉是冲着他来的,也猜到暗处还有人盯着,出门前才会留下这么一句遗嘱。而那间"废宅",很可能藏着刘传林死前留下的重要线索——也许是他查到的莹玉身份的证据,也许是《蓝衫记》下落的线索,也许是更致命的东西。
他安抚了刘福几句,又详细问了废宅的位置和特征。刘福说得磕磕绊绊,但大意清楚:城西一条死巷尽头,院墙塌了半截,院里有口枯井,正屋的房梁上悬着半截断绳。
沈砚把这些细节一一记下,临走前叮嘱刘福:"老人家,这几天您哪儿也别去,更别回刘庄。如果有人来问话,就说您什么都不知道。我会派人暗中保护您。"
刘福感激得差点跪下。
回到驿馆,天色已经擦黑了。狄仁杰正在书房里翻看湖州府志,听沈砚汇报完刘福的证词,放下书卷沉思了片刻。
"刘传林在废宅留了东西。"他捻着胡须缓缓说道,"但刘福今天才告诉你,莹玉比你们早了一步。如果她已经知道刘传林在废宅藏了东西,那东西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确实,莹玉在刘庄内部有人——她能在刘查礼眼皮底下安插眼线,自然也能听到刘福被辞退的消息。如果她顺着刘福这条线追到废宅,那刘传林留的东西可能已经被她抢先一步拿走了。
"那现在怎么办?"沈砚问,"直接去废宅看看?还是先盯莹玉?"
"两者都要。"狄仁杰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湖州舆图前,手指在城西的位置点了点,"今晚你和元芳去一趟那间废宅,看看刘传林留的东西还在不在。如果在,带回来;如果不在,看看现场有没有留下痕迹——是谁拿的,什么时候拿的,这些都能从现场看出来。"
"那莹玉呢?"
"她跑不了。"狄仁杰的语气很笃定,"老夫那句话把她钉在湖州了。她只要敢动,元芳的人立刻就会知道。明天一早,你去盯莹玉的动静。她拿到东西之后一定会有所动作,看她去见了谁、传了什么话,就能顺藤摸瓜摸到她背后的人。"
"是。"
沈砚退出书房时,正好在廊下撞见李元芳。元芳似乎已经知道今晚的安排,一言不发地递给他一套夜行衣,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沈砚抱着那身软布黑衣站在廊下,夜风穿堂而过,吹得衣摆轻轻拂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又想了想刘福那句"如果我今天回不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刘传林已经死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不管是为了破案,还是为了不让这个年轻人白死,他都得把那东西找到。
当晚子时,两人换了夜行衣,悄无声息地出了驿馆。湖州的夜很静,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城西的废宅比想象中更破败,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荒草丛生,正屋的门虚掩着,门板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沈砚推开门,举着火折子照亮室内。正屋不大,一张歪倒的桌子、几把散架的椅子、墙角一口翻倒的米缸,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在桌腿旁的灰尘里发现了一组新鲜的鞋印——鞋印不大,步幅很窄,是女子弓鞋的印痕。鞋印上覆盖的灰尘很薄,显然是最近两天内留下的。
"有人来过了。"沈砚压低声音,"女子,弓鞋,体型偏瘦,步态轻盈——是练过武的。"
李元芳在墙角蹲下,手指摸了摸地面上的灰痕:"这里有纸灰。烧的时间不长,不超过两天。"
沈砚立刻凑过去,果然看见地上有一小堆烧剩下的灰烬,灰烬中还夹杂着几片极细小的蓝色粉末。他用指尖捻了一点灰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纸张燃烧的气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墨香。
"上好的宣纸,染蓝的那种。"沈砚沉声道,"和刘传林平时用的纸一样。东西被人取走了,然后就地烧了。来的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东西的内容。"
李元芳站起身环顾四周:"除了女子的弓鞋印,还有一个人的鞋印——官靴,尺码偏大,步幅均匀,是从正门进来的。不是同一个人,至少有两个人来过。"
沈砚心里一沉。至少两个人来过这间废宅——一个女子,一个穿官靴的人。女子多半是莹玉,她带着人抢先一步找到了刘传林藏的东西,然后就地销毁,不留下任何把柄。而那穿官靴的人,应该是她的接应或者同伙。
两人把废宅仔细搜了一遍,除了鞋印和纸灰,没有别的收获。沈砚把鞋印拓了下来,又在纸灰堆里仔细翻找,确认没有任何残留的文字碎片,才和李元芳一起撤了出来。
回驿馆的路上,夜风很凉。沈砚边走边想,莹玉的动作比他们预想的快得多。她不仅知道刘传林在废宅留了东西,还在刘福开口之前就抢先一步拿到了手。这说明她在刘庄的眼线不止一个,而且渗透得极深,连刘传林私下跟老仆说的话都能传到她耳朵里。
"刘庄不能再等了。"他在心里默默盘算,"刘查礼身边全是她的人,他守着那册《蓝衫记》就跟坐在火药桶上似的。得尽快想办法把书弄到手,不然迟早要落到莹玉手里。"
回到驿馆,狄仁杰的书房还亮着灯。他听了两人的汇报,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慢慢放下手里的书卷:"莹玉拿到了刘传林留下的东西,说明她已经确认了第三册书的下落。她接下来的动作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自己去找,要么等许世德的人来了再一起行动。"
"那我们怎么办?"沈砚问。
"按原计划走。"狄仁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明天,你去老君庙附近转转,看看莹玉是不是藏在那儿。元芳继续盯着刘庄外围。老夫这边,让人把'桃色传闻'的调子往高了唱,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案子已经结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如水:"许世德的人一定会来。我们等的,就是他们来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