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遗民在说话之后没有继续停留在原地。他站起来，沿着那处开阔空间的边缘走了一段距离，步伐不快，脚跟先落地，像是一个走惯了同类地面的人在朝着固定的方向移动。陆沉跟在他的后方大约几步远的位置，没有拉近距离，也没有拉远。
他们走过了那几处同心圆凹陷所在的地面区域，经过那几排堆放杂物的区域，朝着空间远端的通道方向走去。通道入口处没有门，边缘光滑平整，与归墟底层材质一致，像是被同样的结构从同一块材料中延伸出来的。遗民在入口处停了一步，侧过身，朝陆沉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跟上。他跨过入口的时候，他的身体在那道门槛处停了一小段，像是在进行某种确认。然后他继续走了进去。
通道比陆沉走过的其他归墟通道更窄，地面也更干，脚底的触感更接近压实后的干土。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凹槽，凹槽深度一致，排列成规则的间距，像是用来放置某种物品的架子。那些凹槽大多数是空的，只在通道中段的几处凹槽里各放着一块边缘整齐的石片，石片的形状相同，大小相同，每一块的表面都刻着同一种符号。
他在通道出口处停了下来。出口前方是一片比之前的开阔空间更大的区域，地面的材质不再是一层覆盖层，而是结构本身——像是从归墟底层的地面直接延伸出来的，没有接缝，没有过渡带。那处空间的中央区域的地面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背朝着他，坐在地面上，腰背挺直，头部微微低垂，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长时间保持专注的事情。他的头发是白色的。不是灰白，是那种在漫长的时间里被持续冲刷后褪去所有颜色的白，从头顶沿着肩膀垂落到地面，长度远远超过常人。
那个白发的人没有回头。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像是一段削过的骨头，表面光滑，被握持的位置已经磨出了一层均匀的光泽。他在陆沉停住脚步之后过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之前那个遗民更低，像是从归墟底层更深处传来的持续回响，在空间中缓慢展开后到达他所在的位置："你走到这里了。"
陆沉站在通道出口处，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那个白发的人说完这句话之后仍然背对着他，手里的那根骨片保持着与之前相同的位置和角度。他看不到他的脸，但他能看到他的脊背——在归墟底层的光线中呈现出一条清晰的轮廓线，线条稳定，没有起伏，像是一直坐在同一个位置，以同样的姿势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已经与地面的材质融为一体，形成了一层稳定的接触面。他的线也在那里，从他的身体向归墟底层的结构延伸，在那一侧与归墟底层的结构完成了对齐，保持着与归墟底层相同的走向和节律。他的线看起来与九国通用的线束结构不太一样，颜色更暗，质地更密，像是经过了较长周期的持续浸泡后形成的稳定状态，线的走向被归墟底层吸收并保持了垂直方向。
"你看到了那行字。"他背对着陆沉说，他的声音平稳，没有疑问的语气。
"看到了。"陆沉说，"‘我在这里等了十年，他们说外面只过了三天。’"
"那是我写的。"白发的人说。他的声音在说出这句话时保持着与刚才相同的节奏，没有变化。他手里的骨片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他正在用手指缓慢地把它调整到一个新的角度，使骨片的末端指向了他正前方地面的一个固定位置。他仍然没有回头看陆沉的方向，他的身体在他的话说完之后继续保持着他被看到时的姿势，腰背挺直，头部微微低垂，朝向地面的方向。
"你活了十二万年。"陆沉说。
"活到了现在。"白发的人说，"活到看见你走进来。上一次潮水经过的时候，我坐在这里，看着那些裂缝在穹顶上蔓延，然后退去，然后那些人离开，然后只剩下归墟底层的地面和墙壁。我没有离开这里。归墟底层没有出口，只有通道和墙壁。"
陆沉没有说话。他站在通道出口处，看着那个人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已经全部褪成了白色，长度惊人，但排列整齐，没有打结，线条流畅，像是被定期梳理过。
"你走过同一段路。"白发的人说，他手里的骨片又转动了一次，指向了一个新的方向，"我第一次感觉到你在走这条路的时候，是在十二万年前。你从那道大裂缝下面经过，经过那道大裂缝的时候，你的气息进入了归墟，在归墟的底层结构中停留了一段时间，被归墟的沉积层吸收后固定在底层表面。我在这里坐了几次周期，然后确认了那段气息的来源。你当时的气息和你现在的气息是一样的。你现在走的路和当时走的路是同一条路。你当时走到了这道通道出口的位置，然后停住了，然后离开了。"
陆沉在通道出口处站了很长时间。他在脑海里重新排列了那段话的信息结构，把它放进了他已有的感知框架中，确认了它与石柱内部轮廓留下的内容一致。
"你走过这条路。"白发的人说，他手里的骨片转到了第三个方向，"你是第二次走了。你上次走到这里的时候，你站在我现在坐的位置。然后你转身走了出去。你没有进入归墟底层的更深处。"
陆沉在他站的位置停了一会儿。"我在十二万年前走到的位置。停住了，然后离开了。"
白发的人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的手指在骨片表面以与归墟底层时间流速相匹配的速度缓慢移动，像是在沿着骨片边缘的纹理走一条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他的声音从他的方向传过来，带着归墟底层特有的延展性，在空间中展开后落下，落在陆沉前方的地面上："你上次在这里停了。这一次你打算继续走吗？"
陆沉站在通道出口处，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他的感知系统在刚才那段对话中持续运行着，确认了归墟底层的走向与十二万年前一致。他站在那里，确认了自己上次走到这里之后没有继续向前。他思考了片刻，开口说道："继续走。"
白发的人没有回应。他坐在那里，维持着他被看到时的姿态，他的声音在他说完后没有消失，他的脊背轮廓仍然在前方稳定地呈现着，没有因为他的回答而改变方向或姿态。陆沉迈步走入了那片开阔区域，他的脚步声落在归墟底层的材质上，比之前的任何一步都更干，更实，传播得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