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人在陆沉走近之后仍然没有回头。他保持着背对的姿势，坐在地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那根骨片搁在他的右手掌心里，末端指向他正前方地面上的一个固定位置。陆沉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催促。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从白发人的脊背上移开，扫了一圈这处开阔空间的墙壁。墙壁表面的颜色比之前的空间更浅，呈灰白色，表面平整，材质与归墟底层一致，没有多层斑块或覆盖层，像是一次性铺设完成的整体结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垂直的刻痕，刻痕的走向与归墟底层结构的方向一致，每一道的高度相同，宽度相同，边缘整齐，像是用同一把工具依次测量的。
白发人的声音从他的方向传出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正在从一段较长的沉默中重新启动发声的节奏："上一次潮水来的时候，归墟底层的墙壁在震动。我能感觉到那些裂缝正在从上层向下延伸，经过归墟上层的空间，在到达归墟底层之前停住了。它们没有穿透归墟底层的材质，因为归墟底层的材质结构比上层更密，裂缝在到达这道分界线之后横向扩散，沿着归墟底层的边缘向两侧延伸，使上层结构的裂缝与归墟底层保持分离。"
他停下说话，手里的骨片向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以归墟底层的光线为参照物调整了一次方向，然后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的叙述节奏："上层的东西在潮水经过时被卷进去了。建筑、地面、还有那些活着的东西，它们在潮水接触到的那一刻就被分解成了与归墟底层不同的物质结构，沿着潮水的走向向上层外缘方向移动，在到达边界后被归墟底层的空间结构拦截，没有进入归墟底层。我在归墟底层待了整个周期，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从上层穿透归墟底层的分界线。"
陆沉站在原地。他在听的过程中将白发人描述的信息与他自己在石柱内部轮廓处接触到的结构信息进行了对比，确认了两者之间没有重叠部分。"你说的这些，万界被覆盖的过程。"
"万界被覆盖后，归墟底层的分界线保持了稳定，没有发生位移或破损。但上层的那些裂缝在潮水经过之后没有完全闭合，它们一直开着，以一种比初始宽度更窄的状态保持在归墟上层结构的顶部位置。"白发人说话的过程中，他的声音保持稳定，像是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相同的描述，在长期的重复中自然形成了一个标准的完整版本。"那个在潮水经过之后仍然留在归墟上层结构顶部的人，他停留的时间比潮水的持续时间更长。他的位置在归墟上层结构顶部的缝隙处，在缝隙中持续存在，直到潮水退去，归墟上层结构重新稳定下来，他才从缝隙中移出，经由归墟上层通道返回归墟底层。"
"那个人就是我。"陆沉说。
白发人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保持着背对的姿势，他的手指在骨片表面沿着与归墟底层节奏相同的时间间隔移动着，像是在用触觉读取一段已经被记录过很多次的内容。他的声音在他停止之后隔了一段时间才重新出现，延续了刚才叙述的节奏："他走过归墟上层通道的时候，他的身体边界在穿过归墟底层分界线时出现了一次短时间的偏移，像是正在与归墟底层的材质发生交互，在接触到归墟底层材质后重新调整了方向，然后继续沿着通道向下走，经过归墟底层的空间，经过通道出口的位置，然后停下来，站在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
白发人把骨片指向了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与陆沉所在的位置之间有一道连接线，从他手里的骨片末端延伸到地面，在到达陆沉脚前的位置后停住。在那道连接线的末端，地面上有一处浅色的印记，在归墟底层均匀的灰白色地面上形成一个轮廓清晰的椭圆形区域。椭圆形区域的颜色比周围略浅，边缘的过渡平缓，像是被某种物质长时间覆盖后形成的印迹，与周围地面之间的色差仍然明显。
"他在这里站了一段时间。"白发人说，"他的身体保持直立姿势，双手垂在身侧，然后头部微微倾斜，像是在感知某个方向传来的信号。他在那个信号到达之后继续保持直立姿势站了一段时间，然后转身离开，沿着归墟底层通道向外走，经过其他空间、经过底层通道、经过他下来时经过的通道，然后消失在我的感知范围内。"
陆沉站在白发人描述的那个位置上。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处浅色的印记，它的轮廓与自己的脚掌大致吻合。他站在那里，把白发人的叙述与自己在石柱内部接收到的信息进行了对照。"他在帮我铺路。"
"他留了一段信号在归墟底层分界面的边缘位置，放在归墟底层分界面的材质缝隙里，用一层薄薄的沉积物覆盖住，使信号保持在可被访问的状态。那组信号持续向外发送，以归墟底层时间尺度上的稳定间隔重复传送，一直持续到你到达归墟底层分界面接触层之前的那段时间才停止。那组信号在刚才你进入这处空间之前，已经被你接收完毕了。它等到你到达归墟底层分界面接触层，确认你已经进入了归墟底层之后才停止发送。"
陆沉在他的感知系统中重新搜索了他在进入归墟底层时接收到的信号片段，确认了它确实存在。他在归墟底层走动的过程中，他的感知系统一直以较低的频率在接收来自归墟底层材质内部的信息，其中包含了一段信号。那组信号已经被他的感知系统自动存入感知框架中的底层定位区域。
"万界几乎全灭。"陆沉说，"他封印了墟海，以自己的位置为代价。他现在还在封印的位置上。"
"还在。"白发人说，"他放出的信号里嵌着坐标，指向归墟底层之外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的坐标与上次潮水路径中的一个固定位置重合。他的身体还在那里，在封印的位置上持续处于接触状态。"
陆沉站在那处浅色印记上，把感知系统中的坐标信息与归墟底层的空间方向进行了对应。他不需要转回去沿着他走过的路径返回原处，他只需要沿着归墟底层表面的延伸方向继续向前移动即可。他迈出了步子，朝着那组坐标指向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声在归墟底层地面以稳定的节奏移动着，在接触到墙壁后形成持续的回响，与白发人手里的骨片末端之间的振动方向形成两次同向对齐。他走过那片空间，走过那几处圆形凹陷区域，走向归墟底层更深处。
白发人坐在那里，背对着他离开的方向，他的手指保持着与归墟底层材质相同的移动节奏，在骨片表面持续地沿着边缘纹理走动着。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