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底层的通道在走过那处墙壁转角之后开始缓慢地向上倾斜。倾斜的角度不大，但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正在以稳定的方式升高，像是正在从归墟底层向更上层的结构过渡。他在通道中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在接近通道出口处的位置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分界——一道颜色从灰白过渡到暗灰的弧线，弧线的边缘平直，像是被精确测量过的。
他站在那道分界线的边缘，没有直接跨过去。他的感知系统沿着分界线的走向向外延伸，确认了分界线的另一侧有一层比归墟底层材质更密的介质层，正在以与归墟底层不同的节奏振动着，像是正在以更短的时间间隔重复运行。他站在分界线边缘，沿着分界线的走向向两侧各走了一小段，确认了分界线从通道左侧的墙壁延伸到右侧的墙壁，覆盖了通道的整个宽度，将前方的通道截断成了一整段需要以垂直方向跨越才能到达的区域。
那道分界线从左侧墙壁延伸至右侧墙壁，将前方通道完全阻断。陆沉跨了过去。在他落地的一瞬间，他感知到了他周围的空间发生了变化——不是结构变化，是正在以不同的时间流速运行。他身体内部与归墟底层时间流速之间已经完成对齐的振动节奏，在穿过分界线的一瞬间与周围介质的振动频率出现了偏移，他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感知外界的时间流逝，墙体表面的纹理以更快的速度从他左侧掠过，在他转向的间隙里完成一次完整的循环。
他的感知系统在他开始快速移动之后沿着空间内部的路径自行延伸，找到了前方的一处凹陷。他停住脚步，调整方向，然后走进那处凹陷，在它的底部站定，把右手放在凹陷内部的侧壁上。那处侧壁的内部覆盖着一层极薄的覆盖层，颜色比归墟底层更深，表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被多次以固定的顺序接触过。他的指腹在那层覆盖层表面移动时，感知系统开始沿着覆盖层内部的纹理向深处延伸，然后进入了一段结构。那段结构不是归墟底层原有的结构，是在归墟底层形成之后以人工方式嵌入归墟底层内部的，以稳定的节奏和固定的方向持续向外发送着信息，正在被归墟底层的材质逐步吸收和整合，与归墟底层形成了一道连续的连接面，使它的内部信息以稳定的速度向外传递。
那段人工结构在接触到他的指腹之后，开始向他的感知系统释放一组图像。图像以缓慢的节奏展开，像是在以较慢的速度播放，每一帧之间的间隔较长，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帧内部的细节——上层结构在潮水经过时的位移路径、归墟底层界面的接触面覆盖范围、以及那个人形轮廓站立的位置。那个人站在归墟底层与上层结构之间的交界处，保持着稳定的站立姿势，身体以垂直方向固定在归墟底层的接触面上，线束沿着归墟底层的边缘向两侧持续延伸，形成覆盖范围的边界线。图像在播放到那个人形轮廓面部特写时放慢了速度，使那一帧比之前的帧停留的时间更长，使他的面部表情在归墟底层的时间尺度中被完整地保留。
他在笑。他的嘴角以轻微的角度向上扬起，眼睛半阖着，下颌微微收拢，面部肌肉没有用力，像是一个在完成某件事之后自然流露出来的表情，与他在其他画面中保持的姿态相比没有进行额外的调整。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保持着与归墟底层接触面稳定的对应关系，但他面部表情的放松程度与他身体其他部位的固定程度之间存在明显反差。他在潮水经过归墟底层界面的全过程中保持着相同的位置和方向，同时也保持着相同的表情，在图像播放的整个过程中没有发生变化，像是被固定在他站在归墟底层交界处的那一刻，一直停留到了现在。
陆沉的指腹还停留在那层覆盖层的表面。他看着那个人形轮廓面部特写的画面，确认了他的嘴角扬起的方向和角度，确认了他的眼睛半阖的程度，确认了他的下颌收拢的位置。他确认了那副表情在图像中停留的时间长度，确认了它在潮水经过归墟底层界面的整个过程中没有发生变化，像是从他被固定在归墟底层交界处的时刻就已经被固定在了他的面部结构里，一直保留到了现在。他看着那副表情，确认了那不是一个人在做出牺牲时露出的表情。那不是牺牲者的笑。那是完成某件已经提前确认能够完成的事之后自然出现的笑，在它被表达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它会被保留在归墟底层的结构里，一直保存到被读取的时候。
陆沉把手从覆盖层表面移开，站直了身体，退出了那处凹陷。他在凹陷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从凹陷内部移开，转向了前方通道延伸的方向，确认了前方的结构仍然在持续延伸，没有转向或封闭。他在退出凹陷后继续向前走去。归墟底层的通道在他前方持续延伸着，那道分界线的走向在他的感知系统中以稳定的方式保持在他身后的位置，没有消失。那个人形轮廓的笑在他的感知系统中以相同的分辨率保持着，与归墟底层结构之间的时间差没有变化，在归墟底层的结构中以相同的位置持续存在，在他走到前方通道的第一个转弯处时，仍然以相同的角度留在他的感知系统中，在他走过转弯处之后继续留在原处，在他沿着归墟底层的方向继续前行时持续保持着相同的分辨率。
他在走过了那道转弯处之后又走了一段，在确认前方通道仍然保持通畅时停住脚步，确认了那道笑仍然以相同的状态停留在他的感知系统中，与他当前站立的位置之间保持着归墟底层的空间距离。他确认了他看到的不同，并把它放在了感知系统内部的存放位置。归墟底层的通道在他前方继续延伸着，在转弯处之后以更暗的颜色和更高的密度持续延伸到更深处。他继续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