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沿着信号方向走了大约两里路。归墟底层的通道在走完一段逐渐收窄的区域后扩展开来，形成一处比之前的空间更小的凹陷，地面上的沉积层颜色偏深，在通道与归墟底层空间的交接处形成了一道与之前相似的分界线。他在那处分界线边缘停住，看到了一个人。他坐在凹陷区域中心处的地面上，背靠着墙壁，膝盖曲起，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间夹着一截细长的东西，像是用归墟底层的材质制成的，表面有被握持形成的痕迹。
他的身体尺寸与他之前遇到的遗民接近，但他的坐姿不同，重心略微偏左，像是长期以这种方式坐着，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支撑角度。他没有抬头，但他在陆沉停在分界线边缘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白发人更年轻，略微沙哑：“你找到了。”
“找到了。”陆沉说，“信号从这处空间发出的，你的位置和信号的起点在同一处位置。你在这里向外发送信息。”
年轻人仍然没有抬头。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膝盖前方地面上的一处固定位置，手指在那截细长物表面缓慢移动着，指尖沿着它的边缘走了一段后又收回来。“他封印了墟海，把归墟底层留在这里，也把归墟底层的人留在了这里。归墟底层不记年。我们在这里待了十二万年。留在归墟底层的人没有离开过，没有进入上层，没有回到过我们原来所在的位置。他封印了墟海，把我们留在了时间流速不同的地方。”
陆沉站在分界线边缘，没有跨过那道分界线。他在听的过程中把年轻人的叙述与他自己已知的信息进行了对比。“你父亲说他是英雄。”
“我父亲见过上一次潮水经过归墟底层界面的过程。他没有见过那之前的归墟底层。归墟底层在他来之前就是现在的样子，一直在以现在的结构形态存在。那个人的封印把归墟底层的结构固定住了，在潮水经过时保护了归墟底层，同时把它锁在了现在的形态里。归墟底层里的人出不去。归墟底层里的人只能留在归墟底层里。”
年轻人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细长物表面的移动节奏没有变化，像是一个动作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在说话的过程中不需要中断或调整。他说话的间隔比他父亲更短，句与句之间的空隙也更小，像是在更短的时间内能够完成更密集的传递。“你看到的那段图像里他在笑。他笑是因为他知道他即将启动一个已经计算好的流程，把归墟底层的结构锁定在当前位置。他留在归墟底层表面的那层覆盖物不是他在最后关头做出的牺牲，只是他确认你会在合适的时机找到那道覆盖层，然后沿着它里面储存的路径信息一步步走到这里，确认自己已经到达了上一次潮水的坐标点，与十二万年前的他留下的路径标记完成对接。”
陆沉站在分界线边缘。他在听到这句话时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年轻人看到过那段图像。而且他看过的时间可能比他父亲更长。“你看到过那段图像。”
“看过。”年轻人的视线从他自己的膝盖上移开，以略微倾斜的角度落到地面上，然后他身体的重心从偏左的位置缓慢地移到了中央。他站起来的过程中，他的身体保持着与归墟底层结构相似的节奏，归墟底层的时间偏移对他的影响已经形成了固定的响应模式。他站起来之后，他的身高比陆沉略矮一些，肩宽也窄一些。他的眼睛颜色比归墟底层的墙壁略深，在开口说话时保持了与他父亲相似的句式结构：“他封印墟海，但留下了归墟底层可以被重新启动的路径。他没有让它永远关闭。”
陆沉站在分界线边缘，看着年轻人站在凹陷区域的中心位置。他的头发颜色比白发人的深，在归墟底层的光线下呈现为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色调。“你父亲说，他用自己的位置作为代价。”
“他确实付出了位置，但他不认为那是牺牲。他需要把归墟底层的结构和归墟底层之外的东西在潮水到达之前分开放置，使归墟底层在潮水中被保护起来，不被潮水冲刷分解。他在完成这道步骤之后，仍然会沿着预先设定的路径返回，与路径末端的节点重新连接，重新出现在他已经运行过的路径出口处。”年轻人说，“他不需要被困在归墟底层或封印上。他是沿着自己预留的通道离开的，没有停下来。”
陆沉没有立刻回应。他在脑海中重新排列了年轻人说的话，把它与白发人之前说的话并排放置，逐一核对。“你父亲的说法和你不同。”
“我父亲只知道他当时能看到的部分。他坐在归墟底层与上层空间的交汇处，看着那个人停留在归墟底层接触面上的位置保持固定，没有看到他进入那条通道之后去了哪里。他以为他一直留在封印的位置上。”年轻人说，“我查看了他封存的那段图像。在图像序列的末尾处，有一段被他忽略了。那个人在潮水完全退去、归墟底层完成结构回稳之后，仍然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接触状态，然后从接触面上移开了，以稳定的速度沿着归墟底层边缘的方向移动，从他的视线中离开。”
“你认为墟海不该被封印。”陆沉说。
年轻人站在凹陷区域的中心位置，他的手指从那截细长物表面移开，落在自己身侧，保持着与归墟底层时间偏移一致的节奏。“不该被封印。”他说，“它应该被拆掉。”
陆沉站在分界线边缘，确认了年轻人那句话的语气和他前面的陈述一致，没有情绪波动。他站了一会儿，感知到归墟底层空间中的那组信号在年轻人站起来之后仍然在持续向外发送着，保持着与他父亲说话时相同的频率和方向，信号编码的结构与他之前看到的墟教标记之间仍然存在对应关系。
他站在那里，看着年轻人，归墟底层深处仍有一整段结构在等待他沿路径走完。他沿着通道继续向前走去，那组信号仍然在他身后以与归墟底层时间偏移一致的方式持续运行着。在信号到达归墟底层上层界面之前，它还会继续运行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持续向外发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