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卷：向阳而生

## 第74章 像极了小时候的温景然

小远搬来的头一个晚上，不肯睡觉。

温景然给他洗了澡，换了新睡衣，浅蓝底子，胸口印了只小鲸鱼，尾巴翘着，像在往前游。小孩站在床跟前不动，盯着床头那盏台灯——开关做成了小熊脑袋的模样，摁下去耳朵会弹一下。墙上是他俩提前贴好的星星月亮贴纸，夜光的，关了灯会幽幽地泛绿。小远就那么杵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尖在抖。

温景然蹲下来跟他平视："小远，该睡了。"

男孩没出声。嘴抿成一条线，绷得紧紧的。还是不动。

"怕？"

他摇了摇头。但他就是不上那张床，站在那儿，木木的，像棵刚栽下去还没浇透水的树苗。

苏宸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捏了本图画书，封面的兔子穿了条背带裤，胡萝卜举过头顶。

"小远，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男孩看看他，再看看那本书，好半天才慢慢地、慢慢地爬上床，把自己整个儿塞进被子里，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面，黑幽幽地盯着人。苏宸在床沿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从前呢，有一只兔子，它叫彼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跟什么怕碎的东西说话。他做过儿科轮转，见过太多这种不敢闭眼的小孩，每一次他都觉得胸口闷，但这一次闷得格外厉害，像有人拿拳头抵着他的肋骨往里推。男孩从被沿上方看着他的侧脸，看他嘴唇动，看他手指翻页，偶尔眨一下眼，眨得很慢。

彼得兔不长，读了也就十分钟。念完了，小远还睁着眼。

温景然绕到床的另一边坐下。"睡不着？"男孩眨了两下眼，当回答了。

"你在以前的地方，也这样？"

他不吭声了，眼眶一点点泛红，没哭出来，但鼻子吸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攥住了温景然的手指。手心有点凉，握得死紧，像松了手就会沉到底下去似的。

温景然没抽开，就让他攥着。"我们不走的。我跟苏宸都在。你一睁眼就能看见我们。"

男孩盯着他的脸，盯了很长时间。慢慢地，慢慢地，眼皮往下耷拉，睫毛还在一颤一颤的，像什么蛾子刚扑腾完，翅膀还在抖。

他俩在床边又坐了小半个钟头，等到小远呼吸彻底匀了，攥着的手指慢慢松开。温景然把指头轻轻抽出来，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小孩露在外头的肩膀。两个人踮着脚尖退出去，门带上的时候锁舌"咔哒"响了一下，他俩同时僵了半秒——还好，里头没动静。

走廊里，温景然后脑勺靠着墙，苏宸站在他对面。

"他怕。"

"怕什么？"

"怕我们跑掉。怕天亮一睁眼，又不在了。"

苏宸往前跨了半步，把他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景然。""嗯。""他不会一个人的。"

第二天苏宸是被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弄醒的。他以为是温景然在弄早饭，披了件外套趿拉着拖鞋走过去，灶台跟前站着个不及台面高的小人儿，踩着一张塑料小板凳，正握着锅铲在锅里搅。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白气往上扑，糊了他一脸，头发丝都潮了。他捣得很用力，翻的时候劲使大了，粥溅了几滴在灶台上，他低头看看，用袖子去擦，擦完又接着搅，眉头皱着，一脸郑重。

"小远，你干嘛呢？"

小孩转过头。"粥。"

他说话还是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从口袋里往外掏硬币。

苏宸走过去，从他身后探着头看了看——还行，没糊。粥是昨晚临睡前温景然用电饭煲定好时的，小孩只需要搅一搅盛出来就行。

"谁教你弄这个的？"

小远想了想。"阿姨。福利院的阿姨。"

苏宸从他手里把锅铲接过来。"行了，我来。你去坐着等。"

男孩没动，仰脸瞅他。

苏宸低头看他："你几岁了？""四岁。""四岁不用做饭。四岁负责吃。"

男孩歪了歪脑袋："负责？"

"负责就是只管干这一件事儿的意思。你只负责吃，我负责做。懂了没？"

小孩想了想，从板凳上爬下来，吧嗒吧嗒走到餐桌边坐下，两只手叠在桌面上，等着。

温景然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是眯着的，闻到粥味愣了一下。"谁煮的？"

"小远。"

"他自己？"温景然凑到厨房门口往里看。

"他自己想煮的，我中途接手了。"苏宸把粥盛进碗里，咸蛋切了两半，榨菜从罐子里夹了一碟。

温景然在餐桌前坐下，坐到小远对面。"小远，你会煮粥啊？这么厉害？"小孩低着头不吭声，耳朵尖红透了，从耳廓一直红到耳垂，像被人拿手指头拧了一下。

早饭是白粥就咸蛋，配榨菜丝。小远吃得特别慢，每一口都嚼半天，一小勺粥在嘴里翻来覆去地抿，勺子搁回碗沿上的时候轻手轻脚的，没什么声音。温景然盯着他看了会儿。"粥还有好多，别怕不够，慢慢来。"

小远抬头看他："真的？"

"真的。那一锅都是你的，吃不完也归你。"

他低下头，又舀了一勺。最后他吃了两碗半，比福利院平时的量多出去快一倍。温景然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苏宸在桌子底下把他的手攥住了。

吃完饭苏宸去收碗，温景然蹲在客厅茶几边上翻一个旧纸箱。箱子里有只铁皮小火车，蓝漆掉了大半，轮子还能转，是他小时候辗转了几个寄养家庭唯一没被扔掉的东西。他用湿布慢慢擦着车身，锈迹擦不掉，但金属的光泽隐约透出来一点。

小远蹲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福利院带出来的那辆破玩具车，车身裂了道缝，轮子歪了一个。他低头看看景然手里那只铁皮火车，再看看自己的破车，小声说了句："旧的。"

温景然笑了。"嗯，旧的好。新的不一定经得住折腾。"

他把铁皮火车轻轻推过去。"这个也给你。也是旧的。"

男孩没接，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浅，像阴天下午云缝里漏了一道光，还没等人看清就又合上了。他低头继续推他那辆破车在地板上滑，"嗡……嗡……"地配着音，声音闷在嗓子眼里，小得跟自言自语似的。

过了会儿他停下来，抬头看着温景然："景然。""嗯？""你……走不走？"

温景然把铁皮火车搁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不走。这儿是家。我住这儿。"

小孩想了一会儿："苏宸呢？""也住这儿。""都……不走？""都不走。"

男孩低下去继续推车，这回推得慢了，手指按在车顶上，一圈一圈地推着轮子转。嘴角那个弯又回来了一点，这次留得比上回久。

下午沈亦辰和陆庭远来了。沈亦辰提了一兜橘子，陆庭远抱了束向日葵，另一只手里托着个纸盒子，系了根绿丝带。

沈亦辰一看见小远就愣了。"他好像——"

他话没说全，但温景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像。像小时候的自己。温景然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自己三岁那年头一回被送去寄养，手里也攥着个玩具不肯撒手，那只铁皮火车后来被他揣了十几年，漆都磨没了也没舍得扔。他低头看了看地板上小远手里那辆破车，心里像被人拿指甲掐了一下。

陆庭远蹲下去，把纸盒子递到小远跟前："给你的。"

男孩盯着盒子，没接。

"你打开看看。"

陆庭远把丝带拆了，掀开盖子——里头是辆红色的新玩具车，流线型的，车灯是透明塑料做的，比他那辆破车大了整整两圈。

小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也就那么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瞅瞅手里那辆裂缝的旧车，又瞅瞅红彤彤的新车，小声说："旧的……好。"

陆庭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盒子盖回去放在茶几边上。"行，那我先帮你收着，什么时候想玩了随时拿。"

温景然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句："他恋旧。随我。"

沈亦辰笑出来，往沙发上一倒。"苏医生，手续跑得怎么样了？"

"下周。民政跟公安那边差不多了，差两个章。"

沈亦辰侧过头去看小远，声音压低了点："小远，你愿意跟苏宸和景然一起住吗？"

男孩没答话。他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温景然腿边上，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头。温景然把那几只小凉手指包在掌心里。

"小远，这个是沈亦辰，苏宸的朋友。这个呢是陆庭远，也是苏宸的朋友。"

男孩从温景然腿后面探出半张脸，依次看了看两个人。"朋友？"

温景然想了想。"朋友就是能让你不孤单的人。""你呢？你是朋友吗？"

温景然低头看他。"我是家人。家人是陪你过一辈子的人。"

男孩安静了很长一阵子，嘴唇轻轻动了动，像在嘴里品这两个字。"一辈子？""嗯，一辈子。"

他没再说话。手指在温景然掌心里动了动，把食指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他俩走以后，温景然带小远去睡午觉。小孩躺在那张小床上，眼睛照样睁着，盯着天花板上夜光星星的残影。

"景然。""嗯？""朋友……到底是啥？"

"朋友是让你不孤单的人。"

"那你呢？你是朋友吗？"

温景然侧身靠在床头，胳膊支着脑袋看他。"我是家人。家人是陪你过一辈子的人。"

男孩又不说话了。这回他想了想，把眼睛闭上了。呼吸没多久就匀了，睡着以后眉头是松的，嘴角还是平的，但腮帮子比白天鼓了一点，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气。

温景然在床边坐了会儿，起身出去。苏宸站在走廊窗户边上，手里捏了杯凉透的水。

"睡了？"

"嗯。又问了一遍朋友是啥、家人是啥。"

"你怎么答的？"

"朋友是让你不孤单的人。家人是陪你一辈子的人。"

苏宸把杯子搁在窗台上。"没说错。"

那天晚上苏宸坐在书桌前翻日记本，写了句话："小远今天煮粥了。四岁。踩着板凳。电饭煲煮好的，他负责搅和。"他想了想又补了句："他问景然朋友是什么、家人是什么。景然说家人是陪你一辈子的人。小远想了很久。"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书架中间。温景然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走到他身后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胳膊从后面绕过来圈住他。

"小远睡了？"

"睡了。怀里抱着那辆破车。"

"他喜欢旧的。"

"嗯，随你。"

温景然把脸埋进他后颈，声音闷闷的："哪儿随我了？"

"恋旧这方面。"

他不动了，就那么贴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苏宸。""嗯。""他会好的吧？"

"会的。"苏宸往后靠了靠，靠进他怀里。"因为这儿是家了。"

窗外城市的光还亮着，橘黄色一片一片的，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扫过天花板。

苏宸把台灯关了，房间暗下来。他躺下来，听着隔壁小远的鼾声——很小，像猫打呼噜——听着温景然的呼吸在耳朵边上起起伏伏。他闭着眼，忽然想起十六岁的自己。那个不爱说话、不敢笑、不知道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的少年。

他想跟那个少年说句话。你会好的。你会有个家，会有个人爱你，还会有一个小孩。他叫小远。跟你当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