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五月五日签订了《淞沪停战协定》，那些被炮火撕碎的东西也不会复原，断肢不会重新长出来，被烧成灰的书不会重新印出来，布老虎上的血不会重新流回孩子的身体里。
谁造就了这一切？
永夜修身，一九〇〇年以优异成绩毕业于江田岛海军兵学校第二十八期。虽名次第二，但因首席波多野贞夫转向技术领域，实际被视为同期首席。他是哈佛的留学生，对，哈佛，那个培养“人文精神”的地方，他在美国见识了现代教育理念，回到东倭后成为道尔顿教育法的推广者，废除体罚，倡导自主学习，形成“江田岛精神”。
多有人文关怀啊！
在海军兵学校，年轻的教官永夜修身废除体罚时曾流下眼泪，他看见那些被鞭打的学生，心中涌起怜悯。他用自己的手擦去学生脸上的血迹，告诉他们：从今以后，这里不再有体罚。学生们的眼神里充满感激。那些眼泪是真实的，温热的，咸的，和任何人的眼泪一样。那是同情的眼泪，是人性的眼泪，是文明的眼泪。
在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的夜晚让人看到了真相，因为那些眼泪只为爱护军国主义的魔种而落。
同一个人。一九三六年任海军大臣，参与制定“国策基准”，明确对外侵略扩张方针。一九三七年任联合舰队司令兼第一舰队司令，直接指挥军事行动。一九四一年至一九四四年任海军军令部总长，主导对美开战决策，批准山本五十六的珍珠港袭击计划。力主“南进”战略，推动东倭美英荷开战，直接导致二战规模扩大的刽子手。
在海军兵学校废除体罚时流下的眼泪，和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签发的那份作战命令，出自同一双眼睛。这双眼睛看过学生的伤口，也看过望远镜里被弹片撕开后背的女人。它流过泪，也流过冷漠。它眨过眼，也瞪过眼。当它看见闸北的火光时，瞳孔的反应不是收缩，收缩是对强光的正常反应。它的瞳孔没有变化。火光照在视网膜上，信号沿着视神经传进大脑。
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指令被发出，没有肌肉被调动，没有声音被喊出。大脑只是安静地接收了信号，然后把它存档。永夜修身的眼睛不是瞎了，它只是把闸北从“同类”的范畴里剔除了出去。
这双眼睛应该成为最先腐烂的部位。
当永夜修身看着《东奇瓯日日新闻》上关于“东倭僧事件”的报道时，当他在作战命令上签名时，当他在军令部地下室审视太平洋地图时，这双眼睛里倒映着的是什么？是帝国的版图，是南方的石油，是珍珠港的锚地。那些倒影一层一层地堆积在视网膜上，把闸北的火光压在了最底层。
火光不会熄灭，它会一直燃烧，烧到视网膜穿孔，烧到视神经萎缩，烧到眼窝变成两个黑洞，然后再从黑洞里长出别的东西。
一九四七年一月五日，东奇瓯巢鸭监狱，永夜修身的肺先病了。
肺炎像一只铁手攥紧他的肺叶，那只手不是一下子攥紧的，它是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收紧。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每收紧一根手指，呼吸就更困难一点。到了最后，整只手攥成拳头，肺叶像一块被拧紧的抹布，再也挤不出一丝空气。他躺在监狱医院的硬板床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变成沼泽里的水泡声。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肺部早已不是气体交换的场所，而是一片积水的沼泽，浑浊的液体淹没了肺泡，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在寂静的牢房里，它大得可以比肩潮汐。
心脏在肋骨后疯狂地撞击，试图将仅存的氧气泵送全身，却终因负荷过重而逐渐疲软。指尖由青紫转为灰白，视野边缘开始模糊。他感到自己是一座正在崩塌的城市——城墙破碎，街道堵塞，每一个细胞都是一栋着火的房子。当心脏最后一次颤抖着停止跳动时，并非出于自愿，而是被这场残酷的围城战彻底耗尽了最后一枚弹药。那枚弹药没有爆炸，它只是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如同一根被吹灭的蜡烛。
死亡来得比审判快。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审理尚未终结。其他战犯，那些曾经与他并肩坐在御前会议里制定侵略计划的人，还在等待判决。比如松紧石根、东调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