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张强躺在上铺的床上看小说。刘明趴在床上看着课本,竖着的小眼睛似乎有大大的疑惑。王磊似乎睡着了。这时,林溯推门走了进来。
刘明一见到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从床上一跃而起,拿着练习册三步两步的凑到林溯面前。
“林溯,你回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道题到底该怎么解?”
林溯依言凑近,目光在那道物理题上迅速扫过。
不过是初中水平的内容,对他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难题。他略一思索,便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地给刘明讲解了三种不同的解题思路和方法。刘明听得全神贯注,眼睛越瞪越大,到最后几乎要流下崇拜的口水。
这真是学霸啊!
不过一想到他的数学……什么物理好的数学一定好,都是扯淡的。
借着讲题这片刻轻松的氛围,林溯很自然地随口问起刘明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刘明闻言愣了一下,他低下头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对现在的初中生来说,或许太早、太遥远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沉默了片刻之后,刘明忽然抬起了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说:
“我想当老师。”
“为什么?”
“因为当了老师,”刘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笃定,“就不用再害怕那些穿红衣服的人了。”
林溯心里微微一颤。
确实,在这个地方,学生们一旦遇到无法理解的怪事,第一反应总是奔向老师求助。
在孩子们单纯的眼界里,老师仿佛就是无所不能的守护神,是唯一可以依赖的坚实屏障。
“而且,”刘明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如果我当了老师,我就能保护我的学生了。
我要让我的学生一个都不少地毕业。”
上铺的张强悄悄合上了手中的小说。他微微探出身子,将头悬在床沿边,静静地向下望着。这细微的动静似乎也惊扰了对面的王磊,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
“我要是能有你这么聪明就好了,这么久没来上学,还能学会这么难的知识。哦对,数学就算了,数学跟你一样就彻底废了。”
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
“那你呢?”刘明反过来问他,“你毕业之后,想做什么?”
“我吗……
我……我想当侦探。”林溯沉思了一会,给出了这个答案。
“侦探?”刘明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为什么要当侦探?”
“因为这个世界……太奇怪了,”林溯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永远漆黑的天空,“我想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刘明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沉重的问题。
另一张床上的王磊,默默地把头更深地埋进了被子里。
林溯说这个,也确实性情了。
当然,这也不完全是冲动。经过这几天的细致观察,林溯已经确认,无论是这里的学生还是老师,其实都还保留着正常人应有的情感。
同学生病了会有人关心,课余时间也会像普通人一样聚在一起聊些八卦琐事。只是在这个被诡异笼罩的地方,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似乎都被无形的“规则”死死框住,连那些自然流露的情感,也仿佛被规则的力量悄然遏制、扭曲了。他们的性格,似乎也在这种长久的束缚下,变得有些不同寻常。
张强缓缓下床,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声对他说:
“他和王磊所在的那个班,现在……只剩下五个人了。”
“多少?”
林溯这才意识到,在这种环境下能活下来的学生才是少数。
如果每个班的初始人数都差不多的话,那就意味着……他们班已经死了大概十九个人了。
可是……
“为什么偏偏我们班的死亡率这么低?”林溯不解。
“大概……是因为我们有个好班长吧。”张强感叹道。
……
一夜无话。
这一夜,林溯想了很多事,他想了很多……很多……梦里依旧是那团杂乱的线条,但他在梦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来到这里的第四天,林溯是被尖锐的起床铃声吵醒的。他像往常一样起身,穿衣,然后破天荒地走去食堂吃了早饭。
昨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他感觉自己似乎开始慢慢适应这里诡异的节奏了。今天的第一节课是历史,正好,林溯正打算下了课就去找这位老师。
历史老师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中山装,衣服打理得一丝不苟,连最细微的褶皱都仿佛经过精心熨烫。当林溯望向他时,发现对方的目光也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平静却深邃。
上课铃响了。
“好,这节课继续讲。”历史老师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不是在讲课,而是在讲述一个古老而沉重的传说,
“新历元年之后,世界变了。但变的不只是植物、动物、时间……变的,还有人。”
“你知道吗,”历史老师顿了顿,缓缓开口,“最开始,这里是没有规则的。”
你?林溯注意到了这个称呼。
教室里出奇的安静,连窗外枯叶飘零落地的那一丝微不可闻的轻响,都仿佛被放大了数倍。
“规则,”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很多都是后来的人,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一点点总结出来的。”
这跟自己之前在那本旧书里看到的内容基本一致。林溯的心跳悄然加快。
“有人试图理解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历史老师继续用他那平缓却充满力量的语调说着,仿佛在揭开一层血色的帷幕,“他们观察,记录,然后……死去。第一批规则整理者,活下来的,不到万分之一。”
他缓缓踱步到讲台的边缘,半透明的身形在头顶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淡淡的微光。
“后来经过总结,规则,被总结为以下几层。”他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规则”两个大字,然后在下方用力地画了一条横线。
“最底层的,是‘存在规则’。太阳消失,月亮变红。这些是世界本身发生的、最根本的变化,我们无法违抗,只能被迫去适应。”
“第二层是‘行为规则’,”他解释道,“就是你每天在食堂、操场、宿舍亲眼见过、亲身经历的那些规则。它只有一条铁律:遵守就能活,违反就得死。”
“但还有第三层,”历史老师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轻得仿佛耳语,又像是怕惊扰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存在,“它叫‘认知规则’。只有当你自身的认知发生改变,突破了某种界限时,新的规则才会对你显现。”
他缓缓转过身,直直地看向林溯的眼睛。
“这一层规则最危险,”历史老师说,“因为它不像前两层那样有明确的边界。它会慢慢侵蚀你的认知,让你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觉。到最后,你会主动拥抱那些危险的东西,甚至……成为它们。”
“没人知道这些规则究竟是谁制定的……”
……
刺耳的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下课之后,历史老师收拾讲台的动作很慢,一件件整理着书本和粉笔,仿佛在刻意等待。林溯拿着课本,等到其他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上前去,低声说:“老师,关于刚才讲的,我还有几个地方没太听懂,能再请您给我讲讲吗?”
“可以,”历史老师点了点头,神色如常,“来我办公室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