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头,各表一枝,这边林溯的处境可就惨咯。
林溯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挤出几声压抑的呜咽。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我只是……太害怕了……”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却又故意压得很低,像是生怕被门外的旁人听见,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恐惧与无助,
“我……我家人已经找不到了……我害怕……”说着,他真就硬生生从眼角挤出两滴眼泪,那泪珠顺着沾着灰尘的脸颊缓缓滑落,留下两道清晰的湿痕,把女医生都给看愣了。
“我听说……听说那些药能保命……我、我想攒一点……万一、万一哪天……”他恰到好处地没把话说完,只留下半截颤抖的尾音,孤零零地飘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女医生那张扭曲的脸依旧凑得很近,灰蒙蒙的瞳孔像蒙尘的玻璃珠,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林溯抽了抽鼻子,刻意把本就沙哑的嗓音压得更低、更破碎了些。
没违反规则,是实话。
面前这个学生,吐出的每句话在规则判定上都属于“实话”,要不是他这番表演用力过猛,反倒显得有些蹩脚,女医生还真发现不了。
女医生还是死死地盯着他,林溯紧张的心快跳出来了。自己的伪装恐怕已经被识破了,可他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林溯的大脑开始了超负荷运作,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整个人处于一个高度紧张的状态,突然,林溯感觉周围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时间的流速在他感知中变得迟缓。
又是这种感觉……
他紧紧盯着面前的女医生,捕捉到她眼神中翻涌的情绪。有愤怒,疑惑,失望,不信任,还有最明显的想弄死他但一直在克制的冲动。但一瞬间,突然全都没了,剩下的只有震惊。
在之后,不只是那位女医生,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开始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它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涂抹、重塑。
最终,整个场景都彻底转变,化为了一片深邃的蓝色空间,周围全都是水。
这是……哪里?
但只是短短一瞬,眼前的景象便恢复了原样,一切又变回了那间熟悉的医务室。而那位女医生,此刻正直愣愣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我的眼睛?”林溯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同样感到好奇。
“你……自己不知道?”
林溯摇了摇头,这个他是真不知道。
女医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含糊地答道,“那你以后自然会明白的。”
谜语人……
“不对,差点忘了正事,”女医生忽然回过神来。她原本瞪大得近乎非人样的眼睛也跟着一点点舒展,渐渐恢复成了正常人的模样。语气也比刚才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追问的意味,“你拿这些药片干什么?”
“我需要这些药片帮我调查红衣服的人。”林溯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想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要带走学生,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就算知道了,你又能做什么?”
“只有先知道些什么,才能做些什么。”
许久过后,蒙在她双眼上那层灰蒙蒙的雾气,终于散开了些许,雾底翻涌着某种更复杂、更难辨明的情绪。
林溯慢慢冷静下来,时间仿佛不再过得那样缓慢了,他也渐渐看不清女医生眼中翻涌的情绪了。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属于这里。”她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仿佛甩开了一段久远的记忆。
“说说你对那些红衣服的,都了解多少吧。”她收回飘远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仿佛要将他话语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拆解开来。
林溯捋了捋思路,缓缓开口道:“红衣服的人专门处理违反规则的学生,虽然表面看上去也像是学校里的职工,但……他们会污染学生们的心智,不断抹除这里的学生,他们更像是外界的侵略者。
他们不受红月污染的影响,仿佛他们本身就来自污染之中。另外,校方似乎跟红衣人有合作。”
林溯结合这段时间的经历,加上从无妄那里打听来的零碎消息,把自己的分析和情报整理出来。他觉得女医生确实有更重要、更隐秘的内情要告诉他。
“了解的倒是不少。”女医生点了点头,自顾自地开口问道,“那你知道校方为什么跟红衣服的合作吗?”
“这一点我始终想不明白。从表面看,校方合作红衣人,似乎就是为了清理不守规矩的学生。可如果目的真这么简单,校方为什么不亲自出面处理?反倒要让这些红衣人来动手……他们污染了这里的一切,侵蚀着孩子们的理智,一点一点吞掉在这里上学的孩子。如果真的只是处置违规者,校方明明有能力在不害命的前提下带走这些学生,大可以让他们回校重读,重新学习遵守规则。可为什么……偏偏要伤害他们……定下这些规则……最后把他们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说到这里,林溯想起了自己的舍友,他们班如今只剩寥寥几个人。他又想起那个上课答不出问题,就被生生扭断了脖子的学生。这些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如果可以,林溯也宁愿这一切全是假的。他多希望有人能告诉他没有人死,那些失踪的孩子全都被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可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里的学生在恐惧,校方在默许,红衣人在一步步吞掉这里的一切,而面前的女医生,压着满腔的愤怒。
女医生轻轻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流露出些许无奈与疲惫。
“学校里沉睡着一个东西。它饿醒了,就会带来灾难。
红衣人是它的一部分,他们替它寻找食物。
红衣人和校方合作,共同定下了规则。只要违反规则,红衣人就可以随意处置那些孩子。”
她的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又充满讽刺的弧度。
“红衣人替他们筛选掉‘不合格’的人,去喂养地下的那个东西。反正违反规则的人在现在这个世界也不适合活下去。
多方便啊,是不是?”
女医生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喃喃自语,“校方根本不敢反抗,只能卑微地乞求,求它能一直这么沉睡下去。他们建了这所学校,拿孩子的性命去安抚它,还假惺惺地跟我们说,违反规则的人在外面也是死。”
她说完转过头,望向窗外。医务室的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外面的月光惨白得刺眼,透过脏污的玻璃,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模糊的光斑……
林溯没有说话,他不由自主想起食堂里那个吃了蓝色肉块的胖男生,想起他被红衣人拍了拍肩膀后,就僵硬着身体、眼神空洞地跟着走出去的样子。
“我不满意学校的做法,”女医生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一阵快要消散的叹息,又像是喃喃自语,“但我能理解。没人知道该怎么对抗那怪物。我在这里待了太久,看过太多孩子被带走,看过太多孩子变成……”女医生顿了顿,
“我受够了。”
她转过身,动作有些迟缓地走到药架前,伸手探进架子最深处,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铁盒,盒里躺着一片黑色的药片。那黑纯粹又浓郁,黑得像是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线,仔细看去,那片黑色仿佛还在缓缓流动,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神秘。
随后,她又从药箱最顶层取下一个容量很小、药片也寥寥无几的瓶子,倒出两片药片在掌心。
这两片是蓝色的,可那蓝异常深邃,比林溯过往见过的任何蓝色药片都要浓重。药片表面并不平滑,反而流转着细碎微弱的奇异光纹,若隐若现。
“你不想拿药吗,我给你点劲大的。”女医生用指尖小心翼翼捏起那片黑色药片,林溯敏锐地注意到,她的指尖正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黑色的这片,药力……是普通蓝色药片的一万倍。”
这数值随便填的吗?林溯暗自吐槽……
她将黑色药片轻轻放回那只陈旧的铁盒,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慎重。随后,她又拿起那两片蓝色的。
“这两片,”她的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耳语:“这能让你对‘异常’免疫二十四小时。哪怕直面红月,你也至少能保持六小时的清醒理智。”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此刻没有丝毫闪避,直直望进林溯眼底,仿佛要确认他听清了每一个字的分量。
话音落定,她把这三片承载着命运的药片一一装进铁盒,“咔哒”一声扣上盒盖,再将整个铁盒缓缓推到林溯面前的桌面上。
哦哟,爆装备了。
“为什么偏偏选我?”林溯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女医生的语气平淡如常,眼神却平静而笃定。
“那你总得告诉我,我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吧。”林溯不甘心地追问,眉头微微蹙起,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他感到不安,也激起了他心底强烈的好奇。
“说了以后自然就明白了。”女医生简短地答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一个个的说了能死是怎么回事。林溯心里再次暗骂……
“我要你帮我一个忙。找到学校里藏着的‘那个东西’,然后把这片黑色的药片喂给它吃下去。”
“吃了……会发生什么?”林溯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干涩的发颤。
“不知道。”女医生答得异常干脆,“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了,总得试着反抗。”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林溯的身体:“反正这世界早就烂透了,毁灭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在那之前,我想做点什么。”
林溯望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干又涩。他抬眼,撞进女医生那双那是一双灰蒙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溯把涌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最终,他只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异常沉重的字:
“知道了。”
他伸出手拿起铁盒,将它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让它紧紧贴着自己的心口。即便隔着布料和铁皮,一阵阵奇异的清凉感依然清晰地透了过来。
女医生转过身,步履平稳地走回办公桌,重新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仿佛刚才那场对话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行了,你回去吧。”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就在林溯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她的声音又轻飘飘地传了过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对了,在他们面前别演了。你的演技,真的很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