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溯一脸不爽地离开了医务室。
月亮已经偏过了教学楼主楼，斜斜悬在半空，清辉像一层薄霜，悄无声息地覆下来。道路两旁的路灯昏黄，将他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宛若一笔淡墨，被夜风无意间泼洒在路面上。
沿途碰到的学生少得离谱，每个人都深深地低着头，哪怕擦肩而过，也绝不肯抬一下眼。
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晃入他眼角的余光里。
那人肤色半灰半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不自然。整个人仿佛卡在了某种矛盾里，僵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甚至连该先迈哪条腿都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
他的嘴角一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脸上却还硬扯着一丝僵硬而扭曲的微笑，显得格外不协调。
林溯本能地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那人摇摇晃晃地往前挪了几小步，突然在路灯惨白的光圈下停住不动了，肩膀开始以极轻微的幅度颤抖。
过了好一阵，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慢慢抬起脚。林溯的脚步也随之顿住，只站在几米外的浓重树影里，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
他低下头，开始低声自言自语起来，仿佛在对着面前无形的空气诉说什么。
那声音极是奇特，不像出自一人之口，倒像是几种不同音色、不同质感的声响古怪地拧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复合之音。
林溯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两步，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终于勉强听清了对方口中反复念叨的、破碎的话语。
“左、右、左、右……”
那声音低沉而富有节奏，一遍又一遍，像某种古老而隐秘的仪式。
完全无法理解，回头还是问问刘明他们吧。
林溯收回探究的目光，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向食堂。
食堂里空旷而冷清，大部分餐桌都已经收拾干净，只剩最中间的两个窗口还亮着昏黄的灯。林溯走到打饭窗口，工作人员手里的勺子机械地在菜盆里搅了两下，扣在他递过来的餐盘上。
林溯在空旷的大厅里找了个最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习惯性地挑出那些颜色看起来不太对劲的东西。之后，他一边味同嚼蜡地吃着，一边在脑海里飞速梳理着那些还没去过的地方。
林溯认为，这些地方肯定藏着另一个世界的。而那个世界，就是红衣人所在的地方，那里，应该也有他想找的红方的规则。
那要如果去那个世界呢……林溯列下了一些可能的途径。
一、教室的后门。
二、吃下颜色不对的食物后，被红衣人带去的地方。
三、图书馆的地下室。
四、医务室的地下室……等等，医务室？
林溯咀嚼的动作骤然停住，筷子悬在半空。他猛地反应过来。
医务室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这里本就是学校里专门应对红衣人的地方。连这样的地方都藏着诡异而不可知的规则，那无形的“污染”，恐怕远比他预想的更严重。
或许，该换个思路想想。医务室出现了地下室，那所在的地方，真的还是原来那个“医务室”吗？
回到宿舍楼，楼道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回了宿舍。紧闭的房门后，偶尔会传出几声沉闷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响动，或是几句模糊得听不清内容的低语，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林溯掏出钥匙，轻轻插进锁孔，打开了寝室门。
张强站在他自己的床边发呆，看见林溯进来，他立刻靠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这几天你跑哪儿去了？每天一下课就没影，连吃饭的时候也见不到你。”
林溯反手轻轻关上门，轻声回道：“最近落下不少课，去找几位老师问问题了。”他一边说，一边抬眼快速扫向上铺。
另外两个舍友早就躺下午休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连头都蒙住了，只露出一点起伏的轮廓。
等他们醒来再打听吧再。
张强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里带有一丝无助：“刘明和王磊回来之后哭了……他们班，今天又……少了一个人。他们班上午的语文课，老师点名点那个同学起来背课文，他……他停顿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就算他没答上来。”
张强的喉结紧张地滚了滚，伸手胡乱抓了抓头发，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班门后头新贴了一张规则表。上课被老师点名，必须两秒之内站起来；必须答上来老师的问题；不准请假；上课不准以任何借口离开教室。如今上语文课，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失误就……”
林溯的视线越过张强，瞥见旁边刘明和王磊床铺上凌乱的被子，那上面洇着几片未干透的泪痕。
……
午休过后，刘明和王磊二人缓缓从短暂的睡眠中苏醒过来，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神情显得有些恍惚，仿佛还沉浸在某种未散去的情绪里。
林溯先是温和地安抚了一下两人的情绪，待他们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情绪也稍显安定之后，便顺势打听起了自己之前瞥见的那个举止异常的同学。
刘明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似乎还在努力将思绪从朦胧的睡意中拉回现实。他停顿了片刻，才努力回忆道：
“那个人……我对他确实有点印象，他是隔壁2班的，听说他们班的人平时都刻意躲着他走，几乎没人愿意主动和他搭话。”
林溯心中微微一动：在这所连“怪异”都算得上稀松平常的学校里，能被全班同学一致觉得不对劲的人，恐怕绝不简单。
这时，一旁的王磊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补充道：“昨天还听他们班同学传，说这个人总爱自言自语，有时候对着空气也能说上半天，怪瘆人的。”
正说着，一阵冷风忽然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了进来，窗台上积着的一层薄灰被打着旋卷起。林溯的后颈无端泛起一阵凉意，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