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溯走进教室,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红桃提前几分钟就到了教室,正低头整理桌上那叠试卷。她穿着剪裁合身的职业装,身形却微微发透,边缘泛着朦胧的蓝光,像一层被水晕开的墨迹,在日光灯下透着几分不真实。察觉到林溯进来,红桃抬眸扫了一眼。
上课铃响了。
她转身在黑板上板书,粉笔划过板面的沙沙轻响,在寂静的教室里被格外放大。林溯盯着她的背影,目光试着穿透那层半透明的蓝光,想找出什么熟悉的痕迹。
红桃写字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忽然落回林溯身上。
“周文。”
教室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陈晓雨歪着头,黑洞似的眼睛直直“望”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溯站起身,他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紧张了。
“这道题,”红桃用粉笔轻轻点了点黑板上的函数图形,“答案是多少。”
林溯看向黑板。题目很简单,对二十四岁的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我……不太确定。”他故意让语气带上几分迟疑,“是……16吗?”
红桃的蓝色眼眸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似乎还夹杂着几分笑意。
林溯感觉她是在憋笑。
“坐下吧,”红桃说,“有进步。”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详细的解题步骤,蓝色的粉笔痕迹在黑色板面上泛着淡淡的荧光。
课程继续进行。红桃又点了几个人回答问题,都顺利答了出来。教室里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平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红桃的目光会时不时落在林溯身上,仿佛只是在关照刚返校回来的学生。
下课铃响了后,红桃把半截粉笔插回粉笔盒,抬手掸去指尖沾着的粉笔灰。
“周文,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给你补补前面落下的内容。”
“好。”林溯应道。
此刻,数学办公室。
“说起来,这是咱们第一次这样聊天吧。别紧张,我听无妄提起过你。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红桃。”红桃开口说道,同时伸出了右手。
“我叫林溯。”林溯握了上去。
她的手触感冰凉,带着轻微的透明感,可力度却十分实在。
“你来的时候……身份就是老师?”
“嗯。”红桃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手半透明,泛着幽幽的蓝光,能隐约看见手下方桌椅的木纹轮廓,“我捡到的是教师证,随后就过来了。”
林溯看着她。这个年轻姑娘周身泛着幽幽的蓝光。在这里,她被同化成了一种介于人和鬼之间的存在,靠着规则维持着自身的形态。
随后,林溯和面前的老师交换了各自掌握的情报,并说明了自己来这的目的。
红桃抬起头,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忽然轻声开口:“你是来救人的?”
“我想带那两个孩子出去。”林溯的语气十分坚定,“还有……如果可能的话,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外面的人。”
红桃注视着他,目光里沉淀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眼神像是穿透了眼前的景象,望向了某个遥远不可及的地方。
“我们,或许已经回不去了。”红桃叹了口气。
她来这里,已经有一年半了。
他们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家,哪怕回去就要面对末日般的结局。
他们的家人无时无刻不牵挂着他们。
外界早已将他们列为失踪。
这些念头他们根本不敢深入去想,每一次触及,强烈的悲伤就会将他们淹没。而在这个世界里,情绪崩溃就会放松警惕,就会暴露弱点,就会……
红桃沉默了许久。
这时,一个熟人走了进来。
无妄推开门走了进来。
“红桃,最近情况……诶?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不说这个了,你不会刚刚去医务室骗人了吧?要是没去正好,”无妄开口,语气里带着长辈看晚辈闯祸时的那股无奈,“你的演技还需要……”
林溯没听他把话说完,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轻轻往桌上一放。金属外壳磕在木制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短促的轻响。
“药拿到了,”他说,“而且,还得到了不少意料之外的信息。”
无妄的眉毛猛地向上一挑,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硬生生把已经到嘴边的后半句调侃咽了回去。
“演技太棒了,”他改了口,语气转得生硬却真诚,“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成。”
红桃在一旁听着,实在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溯也没忍住,直接翻了个白眼。“接下来,我要讲的事,非常关键。”
林溯默默搬过墙角一个小板凳,在两人对面坐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将从女医生那里听来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关于学校地下可能隐藏的东西,那些神秘红衣人与校方之间见不得光的合作,种种严苛规则背后真正的筛选意图,以及手中的药片。
无妄和红桃听着这接二连三、一个比一个震撼的消息,一时都怔住了,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实验室里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过了许久,红桃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还真是……运气不错。
不过他们最近动作越来越频繁了,不少老师的状态都明显不对劲。”
无妄接过话头,语气凝重:
“之前那个体育老师的事,你还记得吧?我去找校长反映情况,结果当天下午就被带去了医务室,直到现在都没出来。
最近我总会莫名耳鸣,好像有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却又听不清具体内容。”
他摇了摇头,似乎想把那些烦人的杂音和不安的思绪都甩出去。
三人的话题重新转回到眼前那三片小小的药片上。
“三片药。”无妄压低声音,仿佛怕被空气听了去,“一片黑的,两片蓝的。”他拿起那片黑色的,在指尖转了转,“女医生让你找到‘那个东西’,再喂它吃下这片黑色的,对不对?”
“那你现在有办法潜入他们那边了吗?”红桃追问道。
“我有一些初步的想法,”林溯坦言,“但想先听听你们的意见。”
无妄盯着那三片药片又看了好一会儿,随后,他抬起头,看向林溯:
“这个我之前红桃讨论过。教室后门,图书馆,医务室地下室,或者在食堂吃下他们提供的‘异常食物’,这个法子或许可行,可……很难保证会到什么地方,也很难保证通过这些途径到了那边,自己是否还有自由行动的能力……”
红桃开口道:“我再补充一点。之前,我好像看到这栋学校里多出了五楼……”
“什么时候?”林溯追问。
“具体记不清了。当时我跟无妄一样,突然耳鸣,整个人都晕乎乎的。”红桃回忆着说道,“我把上楼梯错当成了下楼梯,等反应过来已经走到了四楼,抬头一看,居然还有一层向上的楼梯。那陌生的环境瞬间让我反应过来不对劲,当时吓得我一激灵,随后楼梯就消失了,感觉像是幻觉。”
这是个很重要的线索。
无妄抬眼扫了扫墙上的时钟,开口道:“快上课了,你先回去吧。晚上放学之后,我和红桃在教学楼后面等你。咱们再细聊下一步怎么办。”
林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推开门,快步下楼离开了。
四下重归寂静,不知从哪儿漏进来的一缕风,卷起台阶上几片枯黄的落叶。叶子在半空里打了个旋,又悄然落回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