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溯返回教学楼，刚转过走廊拐角，就看见一群学生围在教室门口黑压压聚成一团。
他从人群缝隙里侧身挤了过去，原来是门板上新贴了一张白纸。
教室新增规则：
1.下课铃响后，学生须在三分钟内离开教室，不得逗留。
2.学生需在上课前两分钟内回到教室等待上课，不得迟到。
3.若发现课桌桌洞内有不明物品，请勿触碰，立即上报老师。
还没上课，班长站了起来，示意同学安静。回到座位，班长安排所有人开始检查桌洞，有异常物品及时汇报。
“让一让。”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学生们迅速沉默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语文老师飘然而至，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职业装，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衣料仿佛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光。
她只是平静扫了一眼墙上的新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随即用惯常的平淡语调开口：“回座位。”
语文课开始了。
老师捧着课本，一板一眼地读着课文。要是从前的她，声音里总会带着抑扬顿挫的情感，想把文字里的意境传递给学生。可现在，朗读声平直干涩，听不出半点儿情绪起伏，就像在念一份枯燥的说明书。
“接下来，我点一位同学回答问题。”
语文老师“啪”地合上课本，开口提问。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每一个同学的脸。
那眼神里，再也寻不见从前那份本该是鼓励与期待的暖意。
“王杨。这首诗用了什么手法。”语文老师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听不出半分催促，却反而更让人心头发紧。
王杨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弹起来，动作慌张失措，连带着椅子都刮出一阵刺耳的声响。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意，结结巴巴地开口：
“老师……这、这首诗，运用了比喻的手法。”
语文老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听完这段简短的回答，只是极其轻微、近乎敷衍地点了点头，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说：“不对。还有谁来补充？”
教室里静得吓人，连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王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讪讪坐下，脑袋埋得极低。
“陈晓雨，你来回答。”语文老师再次开口点名。
这个名字被叫出来，林溯心中微微一动。
他来这里已经几天，还从没听过哪个老师主动点陈晓雨起来回答问题，此刻不由得也生出了几分好奇。
“这……首诗……还有……拟……人……的……手法……”陈晓雨的回答依旧带着她特有的、断断续续的卡顿，脖子也习惯性歪向一边。
林溯听得快力竭了，他隐约有点明白为什么老师们都不怎么点她回答问题了。
接下来的一整堂课，所有人都如坐针毡，再也没人敢走半分神，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叮铃铃——”下课铃声终于像天籁一般响了起来。
几乎就在铃声响起、尾音还没消散的同一瞬间，语文老师“啪”地一声合上教案，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等老师离开教室后，学生们开始争先恐后地跑出教室，生怕违反新的规则。
这时候，班长站了起来。
“都不要动，听我口令。
最后一排，起立，从靠近门的同学开始，有序依次快步离开教室……”
在班长的指挥下，同学们在一分钟内全部离开了教室。
在教室外，林溯也是第一次看到其他班的同学数量。
其他班很多都只有寥寥几人，他们争先恐后地冲出教室。
人少，倒也不需要指挥。
走廊里，林溯听着周围的同学在讨论：
“太可怕了……”
“刚才我大气都不敢喘……”
惊恐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陈晓雨歪着脖子，慢慢走到了林溯面前。她微微低着头，声音比平时稍微连贯了一点，可情绪明显低落：“周文……语文老师……变了……”
林溯看着她，暗自感叹道：
变得可不只是老师。
他回想起最初来到这所学校时的情形。那时的学生情绪起伏都极小，几乎从不主动讨论那些诡异的规则，对于同伴的死亡也显得漠不关心，当然除了八卦。
与之相对的，那时的老师反倒更“像人”。他们会在意学生的学习状态，只要学生没有触发规则，老师就和普通的和蔼的初中教师没什么两样。
可现在，情况似乎正在逆转。
陈晓雨……
她的语速，是不是比之前快了一点点？脖子的倾斜角度，之前好像比现在歪得更厉害？
还有张强脖子后面那只手……最近那只手活动的次数都越来越少了。
学生们正在回复原有的情感，甚至开始逐渐变回“原来”的样子。
而老师们，反倒渐渐变得冰冷。
……
快上课时，班长指挥着走廊上散落的身影陆续回到教室。
林溯坐在座位上，抬眼望去，生物老师夹着教案从门外走进。
生物老师四十多岁，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听张强说，这个老师姓李，过去上课他总爱讲两句笑话，讲到高兴处还会敲敲讲台，虽然那些笑话有点冷，下面也没多少人理他……
今天，李老师的脸上也挂着笑。但这笑容总有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虽然老师可能也没有皮肉。
他翻开教案，抽出一根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起初，他的字迹还带着些个人风格的连笔，撇捺之间还有随意的弧度。写完之后，他习惯性地用指腹蹭了蹭粉笔灰，但越写越慢，像是手指突然忘记了该怎么弯曲。
写完之后，粉笔掉进了粉笔槽，发出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面对学生。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上面已经寻不到半点属于人类的生动。
“赵磊。”
一个名字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被点到的男生猛地一颤，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老师……”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我不知道……”
李老师只是看着他。
死寂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四秒。
“坐下。记一次。”他冰冷的开口。
赵磊跌坐回椅子上，肩膀微微颤抖，发出极力压抑的粗重喘息。
这节课上的很压抑，教室里没人敢出声。大概还有五分钟下课的时候，李老师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就这样发呆着。许久，他缓缓合上教案。他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变得格外丰富，随后归于平淡。
“这节课……就到这里。”
随着下课铃的想起，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教案，转身，迈着一种极其规整的步伐走出教室。
这所学校……
表面看去，一切如常。
铃声照旧响起，学生照旧上课，粉笔灰照旧在日光灯下缓缓浮沉。可是某些事情，似乎正在悄然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