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两节课,压抑感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往上叠。
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班里几个学生吓得脸都白了。他们被叫到名字后,胸口剧烈起伏,差点当场哭出来。
放学后,林溯照往常一样帮老师整理画册,盖好石膏像。等林溯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去。墙壁上的灯管滋滋作响,苍白灯光忽明忽暗,把走廊照得像快断气的病房。
林溯刚走出教学楼,脚步就停住了。
教学楼外面,站着很多红衣人。
操场边,走廊口,楼梯下,教学楼门前,甚至连花坛旁边都站着那些穿红衣服的身影。红色布料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块块刚从血里捞出来的布。
学生们正陆续从教学楼往外走。
可这一次,路不再安全。
学生们小心地避开这些红衣服的人,但……一个学生刚走到楼梯口,一拐弯,肩膀就不小心碰到了一名红衣人的袖子。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那学生的身体像被橡皮擦抹掉一样,从肩膀开始一点点变淡。校服、皮肤、头发、书包,全都在短短两秒内失去轮廓,最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原地只剩下一张掉在地上的作业纸。
尖叫声压不住地冒出来,又被更多人死死捂回喉咙里。在这里,恐惧似乎都是一种忌讳。
红衣人太多了。一道道红色身影像没长骨头似的,在学生必经的路上慢慢游荡。
下一秒,教学楼门口传来一声低喝。
“都退后!”
是班长。
班长站在人群最前面,就像老鹰捉小鸡里的鸡妈妈似的护着自己的孩子。她的校服袖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是一大群三班学生。
一个红衣人歪歪斜斜靠近。
班长一步跨出,伸手狠狠推在对方肩膀上。
砰的一声。
红衣人竟然被直接推开了数米远。
红衣人被推开后,脑袋缓缓转向班长。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上没有五官,可林溯却清楚感到一股阴冷视线落了过去。
班长看到林溯,连忙喊过来帮忙。
“周文,能不能帮我在队尾保护一下其他同学。你是课代表,不会出事。其他科的课代表还在办公室帮老师干活,他们事情多,但应该也快到了。”
“拜托了!”
旁边又围过来几个红衣人,班长没有退,反而又往前一步。
“别碰他们!”
班长肩膀一横,硬生生挡在自己班学生前方。
林溯点点头,来到队尾。目光越过三班班长,看向教学楼前更远的位置。
不止三班。
其他几个班门口,也有人站了出来。
有的是班长,有的是课代表,还有几个是某种学生干部。那些人脸色同样不好看,却都站在各自班级最前面,粗暴地推开靠近的红衣人,用身体给后面的同学硬生生撑出一条路。
各班的学生自发聚拢,班干部们则主动站到最前,连成一道人墙。
紧接着,墙的两端开始向内收拢,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慢慢蜷成一个个小圈。
在每个班的班长指挥下,学生们挪动脚步相互靠近。最终,所有的小圈,汇成一个巨大的圆。
圆心是普通的学生,圆外是班长和班干部们手拉手形成的保护圈。
林溯也在外面的大圈里,他在这里还看到了王磊。
王磊青紫色的脸绷得死紧,整个人看起来像下一秒就要虚脱。可一个红衣人靠近时,王磊还是咬牙冲上去,用肩膀狠狠撞了过去。
红衣人被撞开。
王磊踉跄两步,差点摔倒,但幸好两边的同学拉着他的手。
刘明站在圆的内部,眼神复杂。他不是班干部,他帮不上什么忙。他很清楚自己如果冲上去,只会影响到保护他们的人。
教学楼里不断出现新的同学,他们都是各班的各科课代表。他们刚忙完自己的任务,看到外面愣了一下。不过随即,大圈里就有人来迅速解释情况了。
“别愣神了,快过来!这群人要伤害同学,咱们一起手拉手,挡住他们。”
他们不断加入到守护者的队伍里,保护圈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牢固。
“看什么看。
没见过课代表啊?”
外面的守护者们不断骂着红衣人。
他们每个人,都只是十几岁的孩子。
他们很脆弱,但却能手拉手,挡住外面的魔鬼。
“我们这样还要坚持多久。”
在连续的撞击下,一位班干部有些承受不住压力了。他的肩膀生疼。
“就快了,再坚持一会,校长会来的!”
班长回应道。
校长?
林溯脚下一顿。
这个名字从班长嘴里说出来,让整件事一下变得更微妙了。
红衣人和校方合作。
女医生说过这一点。
可现在班长却笃定校长会来,而且听语气,校长来了就能解决红衣人。
这关系可就有点绕了。
林溯还没来得及深想,前方几个红衣人突然一起压了上来。
外圈顿时晃了一下。
不过好在,班干部的数量多了起来。他们不断跟已经承受不住的班干部轮换,共同分担压力。
这些红衣人……撞他们一下,自己也挺疼的。林溯这边压力也不小,到后面都开始上脚了。
毕竟踹要比撞轻松。
圈外是密密麻麻的红。
圈内是挤成一团的学生。
就在学生快要崩溃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嗒嗒嗒搭……
教学楼右侧,一群黑衣工作人员正快步走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脸上没有多余表情,胸前别着冷硬的工作牌。手里有的拿着警棍,有的提着黑色箱子,还有几个人拖着沉重的金属链条。
而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男人。一身黑色西装,眉眼端正。年龄看起来不算大,却透着一种被岁月压过后的疲惫。
林溯看着那个男人,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校长?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溯总觉得眼前这个校长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思绪刚要往深处钻,校长已经走到了教学楼前。
黑衣工作人员迅速散开,在学生保护圈外又围成一圈。
校长扫了一眼混乱的现场,淡淡开口。
“所有人,都不得干扰学生正常活动。”
声音不高,却清楚传遍了整片区域。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所有红衣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几秒后,最靠近校长的那几个红衣人慢慢后退,身形一点点变淡,像被夜色吞没。紧接着,操场边、楼梯口的红衣人也开始陆续消失。
一片刺目的红色,就这么一点点退进了黑暗里,学生们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校长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最后,在林溯身上停了一瞬。
林溯看到了,也没有移开视线。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望。
随即校长转开目光,看向三班班长。
班长站在原地,刚才还冷静指挥所有人的脸上,此刻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情绪,像是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冒出来的一点委屈。
校长走到她面前,语气依旧平静。
“处理得不错,林希。”
校长轻轻抚摸了她的头。
林溯第一次知道班长的名字。
林希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抱着校长嚎啕大哭。
那哭声压了太久,刚冒出来的时候还有点克制,很快就彻底收不住了。
校长站在原地,手掌轻轻落在林希头顶,动作有些生疏,像是很久没有这样安慰过人了。
看到这一幕的林溯,也大概猜到校长和林希之间的关系了……
校长站在教学楼前,整理了一下衣服。
“今天不会再有危险了。”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所有学生耳朵里。
“去吃饭吧。”
学生们面面相觑。
刚经历过那么一场,谁还有心情吃饭?
那就不吃了?
还是得吃!
那走吧……
学生们陆陆续续散开,不过还是扎堆离去。
等学生队伍朝食堂方向走远,林溯才压低脚步,拐向教学楼后面。
那里依旧阴冷。
灯光照不到的墙角积着厚厚的黑影,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烂布贴在地上。教学楼后方几乎没人来,风吹过管道,发出低低的呜声。
无妄和红桃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两人站在一根老旧排水管旁边。
无妄原本温和的眉眼此刻淡得跟死人似的,而红桃靠在墙边,指尖无意识转着。
“你们也受影响了?”
红桃抬了抬眼。
“很明显吗?”
林溯看着她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
“你要不照照镜子?”
红桃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能成功。
“那看来确实明显。”
无妄揉了揉眉心,声音比以前低了不少:“这几天,你最好别再跟我们碰面了。”
“怕被别人误会?”林溯顺势接了话茬。
林溯看这俩人没理他,尴尬地闭了嘴……
……
无妄看了一眼红桃,随即对林溯开口:
“我们今天查到一点东西。”
无妄从袖口里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面发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上面画着教学楼的简略结构。
“我在档案室找到的。教学楼原始设计图。”
林溯接过来扫了一眼。
一楼到四楼都很正常,可在四楼上方,图纸明显多出了一段被涂黑的区域。
无妄低声道:“红衣人的活动核心,大概率在五楼。”
无妄看着图纸,语气越来越平。
“明天是周五,周六周天我们不会在学校,所以这两天你要照顾好自己。更麻烦的是,周六周天学生自由活动区域会扩大,红衣人也会趁机行动。
换句话说,如果五楼真是红衣人老巢,那么……周六周天的内部可能会空一点。
至于怎么去五楼,我们还没有头绪,抱歉……”
“你们不来学校,那你们会去哪?”林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学校外面……是什么样的……
“会陷入沉睡,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到周一了。”无妄答道。
情感被抽离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无妄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声音微微压低,语速加快。
“林溯,接下来你要记住几件事。”
“嗯。”
“第一,从现在开始,不要轻易相信老师说的任何话。”
“第二,去了之后,可能就回不来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第三,五楼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
刚说完,无妄的脸色变了,他抬手撑住墙壁,指节用力到发白。
“你快走吧,最近别再来找我们。”
林溯把图纸折好塞进口袋,郑重对他们说:
“保重。”
教学楼后面的阴影很厚,走出来时,食堂方向已经传来学生排队的嘈杂声。那声音混着铁盘碰撞和低声哭泣的声音。
林溯刚转过教学楼拐角,脚步忽然停住。
前方路灯下,安安静静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色正装西服打扮,身形站得笔直。
是校长。
“林溯。我们谈谈吧。”
林溯?
???
卧槽!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