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雪莱和维特相遇、待在屋顶上的那会儿。
玩累了的蔻蔻正躺在阳光下的木质长椅上,睡得正香。
之前一直在马车上赶路,好久没有机会痛痛快快地撒欢跑了,所以他那叫一个尽兴,彻底玩得精力耗尽,痛快地一头栽进了梦乡。
肚子上盖着一条毛毯,是时不时过来看看的安娜帮他盖上的。小小的脸蛋上挂着惬意的呼吸声,睡得一脸幸福,阳光洒下来,像是在替他补充用光了的体力似的。
……把蔻蔻撂在一边不管,角宿一正和麦克在院子里的草坪上疯跑着玩。
麦克刚好比角宿一高出一个头。
一开始角宿一怕生,老老实实地缩在一旁怯怯的,这让麦克多少有点在她面前摆大哥架子了。
至于蔻蔻嘛——早就是他的小弟了。
"嘿嘿——能爬到这儿的,我那些朋友里头只有我一个!"
麦克秀了一把爬树的本事,站在树枝上踩稳了脚,居高临下地看着地面上的角宿一。
院子里最高的一棵树。
能爬上那棵高到三楼的大树,是麦克的得意事之一。
面对一脸得意的他,角宿一为难地皱起了眉。
人类的小孩从高处掉下来会怎样,她还是能想象得到的。
"麦克,危险哦——?"
"没事没事。"
"不行!不许做危险的事——!安娜也说过的吧!"
"干嘛呀——"
角宿一扬起大嗓门生气,麦克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蔻蔻的话肯定会说'好厉害'的。"
昨天刚认了他当大哥的蔻蔻,对于会教他各种新鲜玩法的麦克,那可是发自内心地崇拜。
麦克做什么,蔻蔻都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
偏偏角宿一,一开始明明乖乖的,等混熟了之后就跟她姐姐安娜一个样,"这个不许做""那个不可以"地唠唠叨叨。
"哎——女孩子就是这样……就不懂嘛,这有多好玩。"
稍微有点危险才刺激、才带劲儿呢。
而且能爬上高高的树,在男生之间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呢。
角宿一一点也不捧场,麦克嘟着嘴不乐意。下面的角宿一还在板着小脸,似乎想再说点什么。
"知道啦知道啦,我下来就是了。"
再听下去就跟安娜的唠叨没区别了——麦克可不想再挨念叨,长长叹了口气,开始往下爬。
"快点!快点下来!"
"知道啦——!切,等蔻蔻醒了我再爬一次给他看。"
"不许!"
"就——不——听。哈哈!"
麦克笑着说完,顺着树干利利索索地往下滑。
看他下得稳稳当当的,角宿一松了口气,放下了提着的心。
可就在只剩最后一两米就能落地的时候——
麦克想踩住一处树干上凸起的地方,脚底一滑。
"哇!?"
"麦克!!"
脚一踏空,麦克连剩下的那点距离都没撑住,直接摔了下去,重重地摔了个屁股墩儿。
"好痛——!"
他把屁股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下。
好在是草坪上,倒没什么大碍,但屁股疼得实在受不了。八成已经肿了。
角宿一跑过来的时候,麦克还捂着屁股在那儿硬撑。
"啊,血!"
"诶?"
大概是滑下来的时候蹭到了树干,麦克小腿内侧渗着血。
从膝盖到小腿肚,擦伤的面积还挺大的。
不算深,只是慢慢往外渗的程度。
但是角宿一看到出了血,整个人都慌了。
"没事吧?"
"没、没事!"
嘴上这么说,麦克的眼眶里却蓄满了泪水。
比起腿,屁股更疼。
但男孩子的自尊心让他说不出口。
"麦克。"
角宿一蹲了下来,凑近去看他的脸。
"……疼吗?"
"……疼。"
平时总是一股子要强劲儿的棕色眼睛里,啪嗒一声滚落了一颗泪珠。
"怎么办……"
"这点小伤,不管它就好了。"
"可是……"
在麦克看来,跑来跑去把膝盖磕破那是家常便饭。
可是对角宿一来说不一样。
蔻蔻虽然也经常飞着飞着失败摔下来,但真龙的身体结实得很,几米高的距离根本不会受伤。
所以"有人受伤"这件事,她真的从来没遇到过。
——不。
很久很久以前,角宿一曾经见过某个人满身伤痕的样子。
眼眶红红的、因为疼痛而皱起眉头的麦克。
他落下的那一颗泪珠。
一直模模糊糊沉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忽然像潮水一样一幅接一幅地涌了上来,清晰得令人窒息。
"……!"
"角宿一?"
"…………"
察觉到角宿一变了样子,麦克不解地叫了她一声,可角宿一脸色发白,只是缓缓地摇着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用细细的、细到连紧挨着的麦克都快听不见的声音,呢喃了一句。
"……妈。"
"诶,你说什么?"
"妈、妈……"
铺天盖地涌回来的,是一头伤痕累累的巨大黑龙——妈妈的身影。
为了保护角宿一,将本就所剩无几的全部生命燃尽的那头龙。
她没有忘记过。
一直都记得。一直都知道。
可那是太久太久以前的记忆了,模糊得像一团雾。
从龙蛋里破壳而出到现在——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到刺痛地浮现在眼前过。
"……!"
角宿一猛地屏住了呼吸,体内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切换了。
"咦……?"
她茫然地抬头看向天空,然后左顾右盼地张望起来。
"喂,你怎么了啊。角宿一。"
急得不行的麦克的话,此刻的角宿一已经没有余力去回应了。
(跟以前……不一样了。)
在她意识到的那一瞬间,角宿一眼中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
如果有人问她哪里不一样了,她恐怕很难说清。
但就在这一刻,她所感知到的世界确确实实地变了。
她能感受到——世界的力量了。
"………"
角宿一轻轻地,把小小的手掌覆在了麦克的伤口上。
"角宿一?"
麦克不解地问了一声。
只是因为担心刚刚成为"朋友"的麦克。想替他把疼痛拿走。
不想看到哪怕只是稍微有过好感的人,因为伤痛而难受的样子。
怀着这样的心情,角宿一下意识地就动了。
明明没有人教过她,却不知为什么就是知道该怎么做。
她将自己刚刚能够感知到的那些力量,一点一点汇聚到掌心。
然后凝聚出来的,是宛如月夜般温柔的暗之力——带着治愈的暖意。
她把流淌在身体里的、平和如夜的暗之力,轻轻地、轻轻地汇到手心,敷在那道红红的伤口上。
"什、什么……?"
麦克颤抖的声音又传来了,但正在全神贯注的角宿一,没有听进脑子里。
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不让它溢出太多,注入治愈之力。
角宿一柔柔地、像要融化一般地温暖微笑着,看着麦克的眼睛,像说悄悄话一样轻声耳语:
"别动哦。"
"……!?"
——麦克惊得一双深棕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连自己受着伤这件事,都在这一瞬间从脑子里彻底飞走了。
甜甜的、软软的,完全不像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声音和表情。
那副仿佛是成年女性才有的温暖而坚定的神情——他从来没有在同龄的女孩子身上看到过。
还来不及消化这份震惊,一股从未感受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异样感顺着脊背攀了上来。
不对。他想。
角宿一和自己不是同一种存在——麦克本能地感觉到了。
更让他吃惊的是,腿上的疼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什、什么?"
忍不住低头一看,不是错觉。伤口真的在愈合。
伤口周围弥漫着温暖柔和的触感。
那份温热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拉进去。
麦克目不转睛地盯着伤痕一点点消失的不可思议的画面,连呼吸都忘了。
"…………"
当伤口彻底合上之后,角宿一把覆在他膝盖上的小手挪开了。
"不可能。不可能吧……?"
麦克用发抖的手掌去触碰那里,反复揉搓膝盖来确认。
擦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伤口确实已经消失了。
干涸的血迹在手心上留下了一点痕迹,但伤口——真的连痕迹都没有了。
麦克的动摇,任谁看了都一目了然。
他嘴唇里漏出沙哑的声音。
"你……怎么……"
一股冰冷的感觉从后背升起来,让他全身发颤。
脑子里一片混乱,心脏砰砰砰地要跳出嗓子眼。
比腿还疼得厉害的屁股,也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你、你不正常吧。"
麦克再怎么是个小孩子,也知道伤口不可能自己消失。
这个家伙不对劲。不是人。麦克心里对角宿一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就在几分钟前还在一起当朋友玩耍的对象,此刻在他眼里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不认识的、莫名其妙的生物。
"你……!"
麦克抬起头来一看,面前的角宿一正一脸茫然地发着呆,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握拳,松开,握拳,松开——黑发的小女孩反复重复着这个动作。
看那样子,她自己也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然后她一脸困惑地、像在寻求依靠似地望向了麦克。
明明困惑的——是这边才对。
看着角宿一那双不安地摇晃着的漆黑眼睛,麦克不是完全没有担心她的念头。
但要说出口的坦率和冷静,麦克很遗憾地不具备。
更何况刚才发生的事情带来的冲击混在一起,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每当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麦克总是会第一时间喊出那个人的名字。
他拼了命地吸了一口气,扯开嗓子,要让那个人听见——
"姐、姐——姐——!!"
他发出近乎尖叫的声音,喊到安娜能听到为止。
而紧接着从他嘴里蹦出来的话,让角宿一屏住了呼吸,彻底说不出话来。
"妖、妖怪!有妖怪!!这家伙是妖怪!!救命啊!"
麦克猛地站起来,像逃一样头也不回地跑了。
角宿一的小脸皱成一团、眼看就要哭出来——他连看都没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