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放学后,医务室——
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到推门的动静也没动,只抬着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又来讹人了?”
林溯嘴角一抽。,他今天来是想打听一下校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见到校长了吧。”
“是。”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选择牺牲了这里的这些孩子们,来拯救更多的人。”
“看来,他跟你透了不少底。”
人世间的事,都是一道道选择题。
校长要做的选择题,就是选择拯救不同数量的人。
这样的选择,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摆在你面前。次数多了,难免会对生命渐渐麻木,下意识就选了认为最“正确”的答案。
女医生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摸出一支小小的塑料瓶装喷雾,抬手朝着林溯的方向丢了过来。
“拿着。”
林溯伸手稳稳接住了那支冰凉的小喷雾。
这是什么?
“提神喷雾。”
说的跟某蓝色机器人的神奇道具似的……
“等你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对着自己喷一下就行。效果很一般,只能驱散很轻的污染。
别指望它能救你的命,顶多就是让你死的时候能清醒的知道自己是怎么没的。”
“谢了。”林溯向女医生道谢。而对方听完只是随意摆了摆手,没什么多余的表示。
“滚吧,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没事别来,看见你就烦……”
林溯听话地走了……
午间的校园静得过分,连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都听不到。整个校园安安静静的,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下午的课程依旧是全班统一上自习,守在教室里的黑衣工作人员换了一批新的面孔,他们安安静静站在教室的前后两端。
下午放学后,美术办公室——
出乎意料的是,美术老师居然在这里。他正安安静静坐在窗边,依旧带着温温和和的笑意。旁边还有其他班的美术老师,他们低着头,做闭目沉思状。
为什么,他不受影响……
“你不用提防我,等你出去后,我会告诉你事情的原委的。”
“出去?去哪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林溯最后还是放弃了思考,默默忙起自己的工作。
办公室的角落里,一排排石膏像整整齐齐摆着。
林溯将白布慢慢盖住石膏上,把那些茫然的表情都藏了起来。
“帮我整理一下画册吧。”
美术老师一边说,一边把这五本画册轻轻放到了桌面上。
一共五本。
就五本,又不是五十本,你自己没手啊……林溯暗暗吐槽着。
这些画册都很厚,书的侧面印着清晰的编号,封面因为被经常翻看,已经有些磨损了。
当林溯伸手拿起这些画册的时候,立刻感觉到散落在自己脑海里的画境碎片轻轻浮动了起来,像是受到了召唤一样。
美术老师仿佛知道林溯心里想的什么,
“没关系,随便看看吧。”
林溯随意翻开其中几页慢慢看了过去。
那些零散的画境碎片就像一个被哄安静了的小孩,看到画册里合心意的图案时,就悄悄跟着变换自己的线条,一点点拼凑成型。
翻完之后,林溯把五本画册一本本理得整整齐齐。
桌面上还有几张散开的空白画稿,随意放在桌边。
整理好了。
美术老师站在那里望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温和。
林溯静下心来对视着他。从他的眼神里,林溯看到了,这份温和里面藏着沉沉的期待。
“那我走了。”
林溯朝着美术老师挥了挥手,而对方也缓缓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当门慢慢合上的那一刻,他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美术老师站在办公室暗黄的灯光里,满头白发安安静静垂落在肩头,他身后,是一整排盖着白布的沉默石膏像。
吃过饭,回到熟悉的宿舍之后,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慢悠悠聊着今天发生的事。
按照之前排好的班次,今天晚上,是林溯守夜。
负责整栋楼查寝的宿管,却似乎遇到了什么耽搁,迟迟没有按照规定的时间查寝。
林溯搬了椅子坐在宿舍门口,张强、刘明、王磊也坐在林溯旁边陪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悄无声息地从身边溜走,先是墙上的挂钟慢慢晃到了九点,接着指针又不紧不慢挪到了十点,最后慢慢爬到了十一点的刻度……
整层楼一直都静得出奇,连掉一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声响,这种过分的安静一点点漫进心里,让人忍不住后背发毛。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本来温度正常的宿舍里,气温突然毫无预兆地降了下来,微凉的空气一点点漫过脚踝,顺着裤腿往身上爬,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门外清晰地传来了敲门声。
咚。
咚。
咚。
来了。
敲门声的节奏异常平稳正常,听起来和往常宿管查寝的敲门声没什么两样,门外自始至终也没有传来半点脚步声。可就是这份过分的正常,反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林溯心里隐隐有些预感,今天肯定会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时间依旧一分一秒地往前走,大约过了两分半的时候,站在旁边的张强悄悄用眼神示意林溯,听着敲门声没什么问题,应该可以开门了。
但林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再等等。
时钟滴滴答答,距离三分钟开门时限越来越近了,林溯站在门后,依旧没有办法判断出到底开门是对还是不对。
直觉告诉他,快十二点了,,来的能是什么正常人?但转念一想,这里哪有正常人啊……
林溯的心脏越跳越快,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周围的时间好像也跟着他的心跳,一点点重新放慢了脚步,每一秒都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恍惚之间,林溯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这扇厚厚的木门。穿过门板的刹那,他清晰地看到一抹模糊的红色身影,正安安静静地立在门外的阴影里,一动也不动,就如同森林里潜伏已久的猎手,正静静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更远处,每一间紧闭着的寝室门前都站着一个同样的红色身影。有的寝室打开了门,开门的人瞬间就失去了所有意识,软倒在地,随后凭空消失。
再远处,他看到了学校围墙之外的世界,影影绰绰的夜色里,隐约能看到几栋残破的楼宇。潮湿老旧的墙面上爬满了绿油油的野生藤蔓,把大半墙面都遮盖得严严实实。
再更远处,就是一个诡异的天体。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漂浮在漆黑的半空中,表面隐隐散发着妖异朦胧的淡红色光晕,把周遭的整片夜空都染成了不正常的绯色。
最后的视线。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纯净蓝色空间,静谧得没有半点声响。
林溯感觉自己的眼睛好像有什么异样,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点点慢慢适应这种奇异的感觉。等酸胀感稍稍退去后,他开始试着主动控制着自己的视线,咬着牙尝试着继续看向更远的地方。
最后的最后的极限,他隐约看到,那片望不到尽头的蓝色空间之外,还隔着一层厚厚的、光滑冰冷的透明玻璃……
顿时,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疲惫感猛地从灵魂深处涌了上来,林溯瞬间就失去了继续控制视线的能力,只能不受控制地闭上酸涩胀痛的双眼。
等他咬着牙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涣散的视线已经重新聚焦,再次落回了面前那扇普普通通、紧紧关着的寝室木门上。
当最后一秒过去后,门外断断续续的敲门声彻底停了下来,原本弥漫在空气里的紧绷感也慢慢消散,周遭又重新恢复了深夜该有的安静。
而林溯自始至终都没有开门,也没有受到任何违反规则的惩罚。
林溯抬起手,轻轻按揉着酸涩胀痛得快要裂开的眼睛,指腹刚碰到眼眶就感觉到了一丝温热的黏腻。
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他的眼睛里已经流下了两行血红色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