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血腥味浓得快要窒息。
林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几秒后才慢慢放开,强迫自己适应这股味道。
自己的教室本该在二楼,而校长室在一楼,那么……再下一层楼梯就到了。
林溯踩着沾满红色黏液的台阶,顺着楼梯向下走,可本该是到了一楼的地方,居然还有向下的楼梯。
先看看情况。
这一层,所有的房间都没有门。门框光秃秃地敞着,像一张张大张的嘴。墙壁上沾满了凝固的血迹,深浅不一,有的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已经发黑发硬,有的看起来还比较新鲜,边缘还泛着暗红的湿润光泽。
地面上也有血。
有些房间的深处,隐约能看到地板上画着复杂的六芒星图案,线条用某种发光的材料绘制,正冒着幽幽的红光。图案旁边还刻着一些看不懂的文字,笔画扭曲,像是某种不属于人类的语言。
林溯站在走廊里,光是待着不动,就能感觉到自己的神志在一点点变得模糊。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食他的理智。
这里的走廊很长,两侧很多房间,但都没有门,就像个毛坯房。墙上的血迹和地上的六芒星图案在红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些扭曲的红色生物时不时从他身边经过,黏液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这层楼的污染浓度太高了,哪怕有药物的保护,林溯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神志正在一点点被侵蚀。
这里的空间明显是混乱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该上楼还是该下楼。
最后林溯还是选择继续下楼。
这一层,走廊两侧的房间终于有了门。
每一扇门都紧紧关着,但门牌还在。
资料室。
保卫室。
会议室。
看样子,这里应该对应的是四楼。
每一块门牌上都染着干透了的血迹,有些字已经被血污遮住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红光,像是房间里面有什么东西还在运作。
林溯没有碰任何一扇门。他继续下楼,脚步尽量放轻。
下楼后林溯拐到走廊,观察这里是几楼。
这一层的压迫感无处不在,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某种巨大的注视下行动。
这一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是情绪。
纯粹的,浓烈的,铺天盖地的情绪。
愤怒。
悲伤。
恐惧。
焦虑。
绝望。
所有负面情绪像实体一样悬浮在空气中,林溯只是在这里站了几秒,就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涌上来一股莫名的烦躁。
抬头看向周围门牌。
语文组。
数学组。
英语组。
物理组。
这里,对应的是外面的三楼吗?
哭声。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那声音扭曲变形,像是几个人的哭声被搅拌在一起,用一种不正常的频率播放出来。
林溯加快了脚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正在失控,一种想要砸东西的冲动从心底升起,越来越强烈。
快走!
脱离三楼的范围后,那股强加的情绪终于慢慢退去,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虚脱感。
“这破地方……”
他骂了一句,缓了十几秒,才重新站直身体。
林溯继续下楼。
这一层,也没有什么怪物,没有什么异常。
只有安静。
一种不正常的,死寂般的安静。
他沿着楼梯继续往下走,最后,下面这一层的走廊尽头,看到了校长室。
到站了。
校长室三个字刻在门牌上,字迹没有被血污覆盖。
林溯伸手推了一下,没锁。
校长室不大,里面开着灯。一张厚重的办公桌,一把皮质转椅,靠墙的书柜里摆着几排整齐的档案盒。窗帘是黑色的,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来了,坐吧。”
校长没有急着开口,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用手指轻轻推向林溯这一侧。
“先看看这个。”
林溯伸手接过来。
纸上的字很工整,标题写着:
校长规则:
1.校长不得主动破坏学校任何设施,包括但不限于教学楼、宿舍楼、食堂、操场及附属建筑。
2.校长有义务保护全体在校师生的人身安全,在能力范围内阻止任何危及师生的行为。
3.校长可调动黑衣工作人员执行校务相关任务,包括维护秩序、隔离异常、保障安全通道畅通。
4.校长可与红衣工作人员协商合作事宜,不得阻挠红衣工作人员的献祭行为。
5.校长需配合蓝衣工作人员对受污染学生进行治疗和康复工作,不得阻挠蓝衣工作人员的医疗行为。
6.校长不得离开学校超过三十分钟。
7.校长可制定临时校规,但新校规不得与旧校规有完全对立的冲突。
8.校长不得向学生隐瞒已公示的规则内容。
9?.祂也是学校的一份子,不能伤害祂。
前八条都是黑色墨水写的,字迹统一,笔力均匀。
但第九条不一样。
第九条的字迹是红色的。
那种红,跟外面世界里弥漫的血红色一模一样,浓稠到了极点,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把自己的血按在了纸面上。而且字体也变了,歪歪扭扭的,前八条的字体都很整洁。
“看到最后一条了吧。”
“那个东西,能一定程度篡改规则,这条是它加上去的。”
林溯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红字。
“只要我还是校长,我就不能对它造成任何伤害。当然,我也没那个能力。”
校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规则……有漏洞。”
林溯正要开口问。
当——
一声浑厚的钟声从不知道什么方向传来,震得整个校长室的墙壁都在微微颤动。
午夜十二点。
钟声还在回荡,办公室外面的红色骤然浓了起来。
原本被黑色窗帘挡住的红光,此刻从窗帘的缝隙里强行渗了进来,像是有人拿血泼在了窗帘的另一侧。空气里的污染浓度也在飙升,林溯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开始跳痛,视线边缘出现了模糊的红色光晕。
药力在消退。
蓝色药片的效果在急剧减弱,林溯能感觉到那股清明正在被一点点啃食。
这里的污染远超外面的世界,药效也达到预想的效果,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到结束。
林溯从口袋里摸出铁盒,打开,再取出一颗蓝色药片吞了下去。
清凉感从喉咙一路冲上大脑,那些模糊的红色光晕瞬间退去,思维重新变得锐利。
“跟我来。”
校长等林溯吃下药片后,站起身,走向窗户。
他伸手,一把拉开了黑色的窗帘。
红光瞬间灌满了整间办公室。
林溯眯了下眼,等视线适应后,他走到窗前,顺着校长的目光看了出去。
不远处的操场上,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团巨大的,不断蠕动的肉。
它占据了将近半个操场的面积,身体的轮廓像是用泥巴随意揉捏出来的,没有固定的形状,而且每一秒都在缓慢地改变着外形。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黏膜,在红月的照射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湿润光泽。
从那团肉的各个方向延伸出无数条粗细不一的触手,最粗的有树干那么壮,最细的像人的手指。它们在空气中缓慢摆动,像一片被种在肉堆上的恶心植物。有些触手的末端长着嘴,有些长着眼睛,有些什么都没长,只是一截光秃秃的烂肉。
而它的主体表面,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数百只大小不一的眼睛。
那些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在不停地转动,有的则死死盯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每一只眼睛的瞳孔都是深红色的,像嵌在肉里的红宝石。
林溯看着那个东西,心脏猛烈跳动。
“这就是它。”校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不正常。
校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火柴盒。
盒子外表跟普通的火柴盒没什么区别,但里面只有一根火柴。校长取出火柴,在盒子上摩擦,一道微弱的烛光亮起。
“最后,帮我一个忙吧。
让怪物攻击教学楼。”
“怎么做?”
“把黑色药片扔它嘴里。”
……
“知道了……”
这个异空间里的楼梯结构和外面不一样,但校长显然轻车熟路。他带着林溯七拐八拐,穿过几条走廊,最后从一扇侧门走出了教学楼。
校长在教学楼门口等他。
外面的世界被红色月光笼罩。天空是浓稠的深红,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正头顶,像一只睁开的血色眼球。这里的操场上没有灯,但红月的光足够照亮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肉的恶臭,浓度比教学楼里面至少高出一倍。
而那个东西,就在前方不到二百米的地方。
那团蠕动的肉高度超过三层楼,每一次呼吸,整个身体都会像气球一样膨胀再收缩,表面的黏膜随之拉伸又回缩,发出“噗嗤噗嗤”的粘稠声响。
触手上垂着一些看不清的碎片,林溯盯着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人的衣物。红色的碎布条,挂在触手上随风摆动。
它在消化什么东西。
就在林溯踏上操场的那一刻。
所有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数百只深红色的瞳孔,在同一时间,锁定了这个渺小的人类。
……
它动了。
一张巨大的嘴从那团肉的正面裂开,嘴唇是不规则的烂肉,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层层叠叠的牙齿。那张嘴的直径至少有五米,张开的角度越来越大,像是要把面前的一切都吞进去。
风。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那张嘴里产生,操场地面上的碎石和泥土被卷起,旋转着飞向那个黑洞。
林溯勉强站稳身子,随后眼睛变了。
瞳孔里的棕色在一瞬间被冰冷的蓝色完全取代,那双蓝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冷静。
世界变慢了。
那张正在逼近的巨嘴的速度降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连从嘴里喷出的腐臭气流都变成了慢镜头里飘散的雾气。
林溯的手伸进口袋,取出黑色药片。
正好,不用瞄准了。
黑色药片顺着吸力,精准地飞向那张大嘴的深处,飞入了那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