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澄则拱手道：“皇上，老臣以为，此事须怨不得曹国公，因为在云南，有一个人，能够做到只手遮天。无论是日不落，还是先前的锦衣卫，虽有些势力，但与其相比，就根本不在话下了。”

建文帝心中一动，问道：“先生说的可是沐家？”

黄子澄道：“正是，除了西平侯，老臣实在是想不到，还有谁能够在吴王殿下，以及日不落的眼皮底下，将周庶人一家悄无声息的藏起来。”

朱允炆皱眉道：“可沐晟为何要这么做？”

还未等黄子澄答话，一个小黄门，便捧着封奏章，快步走了进来，禀道：“启禀皇上，这是真定府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听了这话，殿中自皇帝以下，人人皆变了颜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难道，真定也被攻陷了？

本想将真定，设为平燕布政司衙门所在的建文帝，也不待沐敬去取，自己便霍然起身，上前拿起了奏章。

见其看后，面色并未好转，方孝孺只得试探着问道：“请教陛下，是不是燕军，已然开始攻打真定府了？”

不料，朱允炆却摆了摆手，面如土色的说道：“那倒不是，但周庶人一家，已经被接到了北平，周庶人还写了一篇檄文，痛斥朕不念亲情，不但肆意屠戮叔父，还歪曲事实，逼迫其诬陷自己的亲生兄弟。”说着叹了口气，摇头道：“方卿先前的计划，怕是要彻底落空了。”

方孝孺闻言大惊，也跪地道：“微臣无能，还请陛下发落。”

齐泰忙为好友求情道：“周庶人之事，事先实难预料，还望皇上念在方学士，全然出于对朝廷的一片忠心，宽宥了他这次吧。”

朱允炆苦笑道：“齐尚书说的是，非是卿等无能，实在是燕逆一行人，着实太过狡诈，事事都想在了我等前面。”

听了皇帝的话，几个平日里意见相左，立场不同的重臣，无不感到汗颜，竟齐声说道：“臣等愧对皇上！”

建文帝深吸了一口气，道：“眼下当务之急，乃是尽快昭告天下，出征北平，诸位不必自责了，快起来吧。”待几人谢恩起身后，又问道：“齐卿素来知兵，更有识人之能，前日里你推举长兴侯为帅，不知两个副帅，何人堪任？”

齐泰躬身道：“回禀陛下，驸马都尉李坚，少有谋略，腹有良谋，深受先帝赏识，常与其谈论兵法，可任左副将军；右军都督佥事顾成，早在大明还未立国时，就担任先帝帐前亲兵，忠诚可靠，英勇果敢，可任右副将军。”

朱允炆却有些迟疑，问道：“朕如若没有记错的话，顾成今年，怕是已近古稀了吧？”

齐泰道：“皇上有所不知，顾成虽已六十有九，但却老当益壮，不仅一条马朔，依旧能使得出神入化，百十人近不得身，而且还有一手好射术，去岁水西蛮作乱时，就是被他三箭平定的，因此在军中有着‘老黄忠’的美誉。”

朱允炆听后大喜，连连点头道：“那好，就依齐卿所言！”随即又道：“黄先生，请你尽快写好讨贼檄文，朕要昭告天下！”

翌日清早，建文帝先是到太庙祭告，削除了燕王的宗籍，将其废为庶人，随后便来到了金川门内的驻军校场，亲自主持了平燕誓师大会，并对耿炳文一行人，表达了自己的殷殷期盼。

然而，朝廷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京师后，耿璿却发现，受到皇帝隆遇的父亲，不仅看起来闷闷不乐，而且还有些心不在焉，遂问道：“不知父亲有何烦心事，可否说与儿子知晓？”

谁知神情恍惚的耿炳文，尽管就在左近，却并没有听到，直到儿子又问了一遍，才看了看左右，悄声说道：“临别之际，皇上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耿璿想了想，问道：“可是那句，‘勿使朕负杀叔之名’？”

耿炳文点了点头，愁眉不展的说道：“为父想了这一路，却还是没能想明白，究竟是字面意思，皇上打算生擒燕王？还是想让我等将其诛杀，以免班师回朝后，需要天子亲自动手，背负上杀叔恶名？”

思量了片刻后，耿璿道：“儿子觉得，咱们还是莫要杀燕王才是。”

耿炳文问道：“何以见得？”

耿璿压低了声音道：“若是父亲猜测的第一种情形，那就自然要生擒燕王，可即便是第二种状况，咱们也绝不能动手。”

耿炳文奇道：“这又是为何？”

耿璿道：“因为皇上之所以没有讲话挑明，为的就是日后，天下大定之时，天子来做好人，却将我等推出去顶罪，以安抚宗亲之心。”

听闻此言，耿炳文顿有坠入冰窟之感，缓缓点头道：“为父垂垂老矣，还是璿儿思量周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娄桑镇的燕军帅帐内，朱棣神色凝重的说道：“据夜不收打探到的消息，耿炳文的十几万大军，已于昨日抵达真定，并派遣徐凯驻守河间，潘忠驻守莫州，先锋杨松则已进驻雄县，诸位可有何破敌之策？”

朱高煦上前一步，拱手道：“耿炳文年老昏聩，如此布阵，看似稳扎稳打，实则胆小怯懦，潘忠、杨松之流，更是与插标卖首者无异，父王只需给我一万精骑，儿臣愿作先锋，为您大破耿炳文！”

朱棣道：“我儿勇气可嘉，只是以硬碰硬，难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朝廷拥兵百万，可以消耗得起，咱们却折损不得，此战还需以智取胜才是。”说完，便转头看向了张升，问道：“你平素里总有好点子，这次可有良策献上？”

张升道：“还有几日，便是八月十五了，如果耿炳文没有急于进攻之意，咱们不如也趁此机会，让将士们休整一阵，多准备些酒食，再一起做做月饼，好好度过这个中秋佳节。”

此言一出，张玉、朱能等大将只觉哭笑不得，朱高煦更是忍不住怒斥道：“张升！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这厮是不是在京师待久了，只知道贪图享乐，受不得军中的苦楚了！”

张升也不恼怒，只是笑道：“郡王力拔山河兮，钢铸铁打一般的身子，可我等寻常之人，经过这些时日的拼杀，着实已经乏得很了，总该让大家伙缓一缓吧。”

就当朱棣想要婉拒之时，道衍却笑着说道：“小友说的是，凡事都应该张弛有度，近来攻打北平四周，将士们早已疲乏不堪，是该让大家放松一下了。”

朱棣惊讶地望向了道衍，见其对自己微微颔首，遂改口道：“那好，就依张升所言，尽快到城中采买酒食，并且组织兵士，帮助火头军做月饼！”

雄县先锋大营内，哨探躬身道：“启禀将军，这两日燕军大营里张灯结彩，时常有从北平采买的酒食送来，营中许多将士也疏于操练，而是与火头军一起做月饼。”

先锋官杨松听后，不禁失笑道：“大将军把那燕逆说的神乎其神，好似兵仙再世，武侯重生。谁知此人却这般不晓事，居然在大敌当前之时，准备庆贺中秋佳节，看来是上天要赐我杨松功劳。”

指挥佥事刘才，连忙问道：“不知将军，打算如何对付燕王？”

杨松道：“这还用问，自然是趁着敌人筹备过节时，带兵前去突袭，从而将燕军一举击溃！”

刘才迟疑了片刻，还是拱手道：“燕军这般一反常态，说不定是诱敌之计，将军……”

可没有等其说完，杨松便手一挥，冷冷道：“刘才，你可是觉得，本将不懂兵法么？”

刘才忙道：“末将不敢。”

杨松道：“不敢便立即点齐人马，入夜后随本将军前去劫营！”

岂料刘才，却刷地一声拔出了佩剑。

惊怒交集的杨松，不由退后半步，问道：“你要作甚！”

刘才道：“临别之时，长兴侯再三交代，让咱们在雄县安营扎寨，稳住阵脚便是，绝不可轻易发起进攻。”

言及此处，刘才倒转剑柄，续道：“长兴侯知道您杀敌心切，因此命令下官，务必要劝住将军，您如果执意进兵，就请先斩了我吧。”

杨松急道：“战机稍纵即逝，又怎可一言概之！”

刘才面色平静的劝道：“既然皇上任命长兴侯为平燕大将军，我等就应当服从将令，而不是擅自行事。”

见其油盐不进，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杨松戟指怒斥道：“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身为长兴侯的旧部，本将军便不敢斩你！”

刘才闭目道：“下官断无此意，只是为了九千先锋将士的性命，必须劝阻将军！”

尽管杨松恨不得，挥剑砍死这个烦人的家伙，然而他毕竟已不是莽撞少年，又如何敢擅杀大将军派来的人，因此冷哼了一声，便怒气冲冲的走了出去。

这日子时末刻，睡眼惺忪的朱棣，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才问道：“已经过去两日，敌军却仍然没有任何动静。张升，你的计策，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