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暮鼓
贞观元年十月初九,暮鼓响过三遍。
延康坊坊门前,行人脚步匆匆。暮鼓是长安的规矩,鼓声一停,坊门落锁,再想进来便要吃一顿好打。坊卒沈夜站在门侧,手里捏着竹筹,进一人便拨一根,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暮鼓敲得急,街上的人也走得急。挑担子的菜贩子、收摊的胡商、裹紧头巾的妇人都往坊门赶,谁也不想被锁在外面吃夜禁的杖子。沈夜一一点数,不多一个,不少一个。
最后一个卖饼的老汉紧跑几步跨进坊门,沈夜将竹筹递给门长,坊门吱呀一声合拢,铁链哗啦锁死。
暮鼓余音散尽,坊内渐暗。家家门户紧闭,犬吠声也稀了下去。长安一百零八坊,此刻各坊门次第关闭,街鼓已绝,外郭街头再不许行人走动。违者犯夜,二十杖起步,撞上金吾卫的巡骑,弄不好直接下狱。夜色像水一样漫上来,把整座城浸得透凉。
沈夜提灯沿坊墙往北走。他做的是夜巡录事的活,延康坊夜间的动静归他记,归他查。这差事没几个人愿意干——宵禁之后的坊里,安静得像一座坟,走夜路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但沈夜不嫌。白日里人太多,声音太杂,反倒是夜里,什么响动都藏不住。
他走得不快。灯影贴着坊墙一寸一寸地挪,墙根下是干枯的落叶和碎砖。坊墙高两丈有余,将月光挡在外面,只有垛口处漏下几缕银白。夜风顺着墙根走,冷飕飕的,吹得灯笼里的火苗左歪右晃。
巡到坊墙西北角时,他停了步。
坊墙上的鼓响了。
不是暮鼓。暮鼓早已歇了半个时辰,鼓楼上也不会再有人。那是一面悬在坊墙拐角的小鼓,平日用来报时和示警,此刻鼓槌分明还挂在原处——没人碰它。
但鼓面在颤。
沈夜看着那鼓。鼓面无风自动,震颤一下,歇一歇,又震颤一下。声不高,闷闷的,像有人隔着一堵墙在敲。一共响了三声。第三声过后,鼓面彻底静了。沈夜走近两步,伸手摸了一下鼓面——凉的,没有余震。鼓槌上落了一层灰,没有碰过的痕迹。他绕到鼓后查看,墙面上干干净净,没有脚印,没有攀爬的痕迹。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坊墙外,金吾卫马蹄声隐隐约约地响过。
他记下时辰和方位,继续往北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一股焦味飘来。
不是柴火的焦味,更像是烧毛皮——腥、呛、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膻。沈夜皱了皱眉,提灯朝气味来的方向走。横街巷口,灯影一晃,他看见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贴着巷口墙根站着,低着头,双手捂住耳朵。
沈夜停在五步之外。
月光从坊墙的垛口漏下来,照在影子身上。那是个男人的轮廓,身量不高,佝偻着,像被什么压弯了腰。他一动不动,只有双手在微微发抖,指节用力得发白,死死按住两侧耳朵。
沈夜握紧灯柄。
沈夜:喂。
影子没有应声。
沈夜又往前一步。
影子抬起头来。
月光照见了一张脸。
那面容扭曲得不像是活人的脸——五官还完整,但肌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过,嘴角扯向两边,眼眶大睁,眼珠纹丝不动。嘴张得极大,仿佛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可什么声音也没有。整条巷子安静得令人窒息,只有风吹坊墙的呜咽。
然后那双手移开了。
白色细沙从两耳道涌出来。
不是一粒两粒,是像水一样,从耳洞里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细密、绵长、无声。月光下那些沙粒泛着灰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细流,淌过下颌,淌过脖颈,淌进衣领里——
沈夜后退一步。灯笼撞在墙上,火苗猛地一缩,又稳住了。
灯影摇晃间,那影子不见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风,甚至没有影子消失时该有的任何痕迹。巷口空空荡荡,墙根下只有他自己的灯投出的光圈。
沈夜站了片刻,走到影子方才站的位置。
地面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脚印,没有水渍,没有任何一个人曾经站在这里的证据。他蹲下身,灯凑近地面——砖缝里,有一小撮白沙。不多,拢共一小撮,和面粉差不多细,灰白色,在灯光下微微发亮。除此之外,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沈夜从袖中摸出一只油纸袋,蹲在地上,用指甲一点一点将砖缝里的沙拨进去。沙很细,指腹几乎感觉不到颗粒感。袋口折叠三遍压紧,塞回袖中。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巷口,什么也没有。烧焦的毛皮味也散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回到值房,沈夜点灯坐下,将油纸袋打开一角,倒在桌面上。
白沙。灰白色,细如面粉,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用指尖捻了一点——滑,没有任何粗粝感,不像是碾碎的砂石,倒像是天然就这么细。他闻了闻,没有气味。这种沙他从未见过,长安城里的沙土他几乎都认得,可这一撮,不像土,不像砂,倒像是……他不知道像什么。
沈夜将沙收回袋中,油纸包好,放进袖底。
他翻开巡历簿,提笔写下一行:贞观元年十月初九夜,延康坊西北角坊鼓自鸣三声,无人击鼓,鼓槌无碰触痕迹,原因不明。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迹慢慢洇开。他看了那行字很久,没有继续写。
影子的事,他没有写。写在簿子上只会让人觉得他疯了。
沈夜合上巡历簿,搁笔。
窗外的夜黑沉沉的,坊里没有人声,只有远处不知哪条巷子里传来一声猫叫,又迅速断了。
沈夜吹灭灯。
黑暗中,那股烧焦的毛皮味似乎还留在鼻腔里。他负责的这片夜巡区域,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