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沙耳
次日清晨,崇化坊坊正李保田头一趟跑进大理寺的时候,值房的书吏正在喝茶。
李保田:死了人。
书吏:哪坊?
李保田:崇化坊。一个突厥人。
书吏:暴亡?报京兆府去。
李保田被撵出来。第二趟他改了说辞,堵在韩寺丞门口,说死者身份特殊,怕生事端。韩择不见,让门子传话:走程序,报京兆府。李保田在外头站了半个时辰,冻得跺脚,又回去了。
第三趟,天不亮,李保田蹲在大理寺台阶上等。韩择上值时一出门就看见他,还没来得及皱眉,李保田已经跪下来了,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响,说坊里人心惶惶,突厥人死得蹊跷,求大人去看看。
韩择终于松了口,让人去走一趟。
大理寺丞韩择坐在案后翻文书,头也不抬。
韩择:暴亡,按例处置,报京兆府备案就是。写个条子,让坊正领回去埋了。
书吏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书吏:寺丞,死的是突厥降民。
韩择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不耐烦一寸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紧绷。
渭水之盟刚过不久,颉利可汗虽已擒获,但突厥降民内附诸事仍极敏感。朝中对此争论不休,有人主抚,有人主防,稍有差池便是一场朝堂风波。长安城中突厥降民死一个,若处理不慎,传出去便是朝廷苛待降附之民,御史台那帮人不会放过。更何况,突厥降民聚居的坊里本就不安生,稍有不慎就是一场骚乱。
韩择放下文书,沉默片刻。
韩择:谁在?
书吏:沈夜当值。
韩择:让他去。他是夜巡录事,崇化坊也归他巡,顺路看看。
书吏领命出去。韩择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再多说。沈夜这名字他记得,录事而已,谁都可以使唤,派他去看一眼,回来报个"暴亡"便好结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是大理寺的规矩。
崇化坊在城西南,离延康坊不远。沈夜赶到时,李保田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灰败,眼圈发青,嘴唇干裂。
李保田:这边,这边。
院子小,只有一间正屋、半间灶房。院墙矮,墙头爬着枯了的藤蔓,几只麻雀蹲在墙头,见人来也不飞,只是歪着头看。门没锁,虚掩着。李保田推开门,退到一边,不肯往里走。
李保田:我就送到这儿,里面……您自己看。
沈夜进了屋。
屋里暗,窗户糊着纸,光线灰蒙蒙的。一股闷气扑面而来,不臭,是一种说不出的沉,像是空气本身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透风。屋内陈设极简,一张矮床靠墙,一张矮桌靠窗,墙角一口水缸。
死者仰面躺在床上。
一个中年男人,颧骨高,眉骨深,面容虽已僵硬,仍看得出突厥人的轮廓。他穿着一件灰布单衣,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十指扣得极紧,指甲嵌进头皮里,周围的皮肤淤成暗紫。嘴微张,嘴唇干裂,像是死前想要喊什么,最终没能喊出来。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按了暂停的石像。
沈夜走近一步,看见了——
白色沙子从两只耳道里溢出来。
不多,但清楚。细细一层,沿着耳廓的弧度淌到鬓角,已经干在皮肤上,和头发黏在一起。灰白色,细如面粉。
和昨夜砖缝里的那一撮一模一样。
沈夜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左袖,油纸袋硬硬的还在。他没有说话,蹲下身来,又看了看死者的脸。那双手捂耳朵的姿势——和昨夜横街巷口那个影子一模一样。影子捂耳,此人亦捂耳;影子无声尖叫,此人嘴唇微张。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沈夜站起来,环顾屋内。
屋子简陋,但干净。灶台擦过,水缸盖着木盖,墙角码着劈好的柴。矮桌上摆着一方砚台、一支秃笔、几张习字纸。沈夜拿起来看——纸上是歪歪扭扭的汉字,翻来覆去写同一句话:
我已在此,请勿见弃。
我已在此,请勿见弃。
我已在此,请勿见弃。
一张纸写满了,翻过来接着写。笔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几个字几乎认不出,像手在发抖。每一遍都在恳求,每一遍都无人应答。
沈夜放下纸,沉默了一会儿。
沈夜:他叫什么?
李保田站在门外,探半个头进来。
李保田:阿史那·贺度,半年前随部落内附的。独居,没妻小。
沈夜:平日可有异常?
李保田:上月开始半夜自言自语,隔壁的老孙头被吵醒过好几回。起初以为是说梦话,后来听着不像——声音急,像在跟人争辩,可说的不是汉话,老孙头一句也听不懂。可屋里只有他一个。
沈夜:昨晚呢?
李保田:昨晚隔壁说……屋里传出风声。
沈夜:风声?
李保田:对,风声,呜呜的,像刮大风。可大冷天的,门窗都关着,哪来的风?老孙头也觉得邪门,想敲门,又不敢。今早来看,人已经凉了。
沈夜没再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油纸袋的轮廓清晰可辨。昨夜砖缝里的白沙和死者耳中溢出的是同一种——他不需要再验证,凭手感就能确认。一样的灰白,一样的细腻,一样没有气味。
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死者捂住耳朵的双手,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
沈夜:李坊正。
李保田:在。
沈夜:暴亡的人,耳中不会流沙。
李保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沈夜没有回头,径直出了巷子。身后李保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坊巷转角,半天没动。
回大理寺的路上,他经过太医署侧门。
停了一下。
侧门半开,里面隐约传来药草的气味,苦涩中带着一股清冽。门内走廊深长,不知通向何处。太医署里或许有人能告诉他,这沙子到底是什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