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嫔暴毙的消息像一滴冷水溅进热油锅,在宫里炸开了片刻的喧哗,随即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摁了下去。次日旨意传出,说是染了时疫病亡,尸身即刻焚化,接触过的人一律隔离查验。
顾深站在廊下,看着几个太监抬着一卷草席匆匆走过。风卷起草席一角,露出里面一只枯瘦的手,指甲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那不是时疫的颜色。
"看出什么了?"
身后传来元清漪的声音,低而稳,像深潭里投下一颗石子。顾深回身行礼,皇后穿着素色常服,身边只跟了两个心腹宫女。
"回娘娘,那不是病死的脸色。"顾深压低声音。
元清漪眸光一闪:"本宫也觉得蹊跷。慧嫔虽被废入冷宫,但身子骨一向硬朗,前几日还有人见她院中晒被子,转眼就暴毙,未免太快。"
她顿了顿,目光扫视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本宫命你暗中查访。这是腰牌,可调动冷宫侍卫,但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顾深接过那块冰凉的铜牌,指尖在牌面上摩挲了一下:"奴才领命。"
冷宫在皇宫西北角,一面高墙将里头与外头隔成两个天地。顾深到的时候,院门已经落了锁,门口站着两个面色发僵的侍卫,见他出示腰牌,才让开半步。
"顾公公,里头晦气,您小心些。"其中一个侍卫低声提醒,"慧嫔娘娘……死得不太安宁。"
顾深点点头,推门进去。
一股霉湿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如同多年未晒的被子混着烂菜叶的味道。院子里杂草丛生,几间低矮的瓦房门窗紧闭,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在风中瑟瑟发抖。一只乌鸦停在枯树枝头,歪着脑袋看他,发出一声沙哑的啼叫。
慧嫔住的是最里头一间,门口贴着黄符,说是镇煞。顾深撕下符纸推门进去,屋内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他眉心一跳。
那是血元芝的味道。
顾深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才抬脚迈入。屋里的陈设简陋得可怜,一张木板床,一个缺了腿的妆台,墙角堆着几个破瓷盆。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草席上躺着的人已经被抬走,只留下一道人形压痕。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指尖捻起床板上残留的几根长发。发丝干枯如草,却带着一种不正常的脆硬,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精气。
精血亏空。
顾深心跳加快。这症状与血元功的受害者完全吻合。邪功修炼者以他人精血为引,被吸干的人会呈现出精血枯竭的死状,对外却可以伪装成重病身亡。
他仔细检查床板的缝隙,又翻了翻墙角那堆破瓷盆。一个瓷盆底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污渍,他凑近闻了闻,是干涸的血迹,带着淡淡的腥甜。他又查看墙壁,在床头墙面上发现了几道极细的抓痕,像是人用手指甲拼命抓挠留下的。墙皮剥落处,还残留着一丝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慧嫔死前很痛苦。他闭上眼,想起警校教科书上的一句话:死者不会说谎,每一道伤痕都是最后的证词。慧嫔的指甲里嵌着墙皮碎屑,说明她临死前拼命抓挠过墙面。那不是病痛中的无意识动作,而是在极度恐惧中试图逃离什么。
顾深直起身,目光落在妆台上。妆台的铜镜缺了一角,台面上散落着几样早已蒙尘的胭脂水粉。他拉开抽屉,里头只有一卷断了线的佛珠和几团缠在一起的丝线。
就在他准备合上抽屉时,眼角余光瞥见抽屉底部的木纹缝隙里,卡着一点极细小的黑色碎屑。
顾深用指甲将它挑出来,举到窗纸透进的微弱光线下细看。
那是一丝布料纤维,通体漆黑如墨,质地细密柔韧,触手冰凉。顾深将它在指尖搓了搓,脸色微微一变。
玄鳞绸。
宫中唯有皇帝暗卫才配穿着这种以特殊蚕丝织就的黑衣,水火不侵,刀剑难入。民间绝无可能得见。
慧嫔死前与人搏斗过,而这丝衣料的主人,是皇帝身边的暗卫。顾深的指尖微微发凉,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终于凝成了实质。
顾深将那丝玄鳞绸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又在屋内转了一圈,连床底的稻草都拨弄了一番,确认没有遗漏,才退出房门。
院中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深身形一闪,躲入侧面的阴影里。来的是个老嬷嬷,拎着一只木桶,步履蹒跚地走向井边。那老嬷嬷满脸皱纹,眼睛却浑浊发亮,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谁说话。
顾深从暗处走出,声音放得很轻:"嬷嬷留步。"
老嬷嬷吓了一跳,木桶差点脱手,看清顾深的装扮后才拍着胸口喘气:"公公吓煞老奴了……这冷宫里头,大白天的也闹鬼……"
"嬷嬷在这冷宫多久了?"
"回公公,老奴在这伺候了十五年,送走的主子……"老嬷嬷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又缩回去两根,"少说也有这个数。"
"慧嫔娘娘死前,可有什么异常?"
老嬷嬷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公公问这个……老奴不敢说。"
顾深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塞进老嬷嬷枯皱的手心。
老嬷嬷攥紧银子,左右张望了一下,凑近半步,嘴里喷出一股陈年蒜味:"慧嫔娘娘死前三天,夜里头……老奴起夜,瞧见院墙外头有道黑影闪过,快得像鬼魅,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老奴以为是眼花,没敢声张。第二日慧嫔娘娘就病倒了,不吃不喝,只说是身上冷,盖三床被子都哆嗦。"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死那日半夜,老奴迷迷糊糊听见屋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喘气,又像……在哭。老奴吓得把头蒙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出。"
顾深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细节,才转身离开冷宫。
走出那扇破旧的院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高墙之内,几棵枯树在风中摇曳,像几只伸向天空的枯手。阳光照在墙头的荒草上,泛着一层惨淡的白。
袖中的那丝玄鳞绸硌着他的手腕,像一根刺,扎得人隐隐作痛。
皇帝暗卫出现在冷宫,慧嫔精血枯竭而死,血元芝的气味:三条线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绳,而绳子的那一端,指向顾深最不愿面对的方向。
他握紧了袖中的布料,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寒意。这件事必须尽快禀报皇后,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