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还没走出几步,冷宫那头又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来人呐!兰贵人……兰贵人没气了!"
顾深脚步骤然顿住,回过身去。冷宫最南侧的一间屋子门口,一个宫女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手指着屋内直哆嗦,像中了邪一般。
他快步走过去,推门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床上的女子仰面躺着,双目圆睁,眼眶深陷,整张脸干瘪得像被抽去了水分的橘皮。嘴角微微张开,保持着临死前最后一刻的痛苦表情。露在被子外的两只手枯瘦如柴,指甲泛着和慧嫔一模一样的青紫色。
又一起。
顾深压下心头的震动,蹲下身检查尸身。皮肤触手冰凉,已经僵硬了大半,说明死了至少四五个时辰。他掰开死者的手指,指节僵直,掌心有几道月牙形的掐痕,那是她自己掐出来的。
死前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兰贵人什么时候发病的?"顾深问那瘫坐在门口的宫女。
宫女抖得连牙齿都在打战:"昨……昨夜还好好的,今早奴婢来送饭,推开门就……就……"
她说不下去,捂着嘴干呕起来。
顾深直起身,目光在屋内扫视。陈设比慧嫔那间稍好一些,但同样弥漫着那股淡淡的腥甜。床头的矮柜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粥,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窗纸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半截蜡烛淌下凝固的泪痕。
他走出兰贵人的屋子,直奔皇后宫中。
元清漪听完他的禀报,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茶水荡出一圈涟漪:"你是说,和慧嫔一样的死法?"
"一模一样。精血枯竭,指甲青紫,空气中都有血元芝残留的气味。"顾深声音压得很低,"娘娘,这不是巧合。有人在冷宫用活人修炼邪功。"
元清漪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她沉默片刻,眸光渐冷:"本宫这就去请示陛下,暂停冷宫一切出入。你继续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奴才想再盘问一下冷宫里的老嬷嬷。"顾深顿了顿,"还有,请娘娘允准奴才查阅近半年来冷宫的人员往来记录。"
"准。"
顾深再次回到冷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深秋的晚风卷着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鸦啼,嘶哑难听。他给门口侍卫看了皇后的手谕,径直去找白日里那个老嬷嬷。
老嬷嬷正在灶台前煮一锅稀粥,见顾深去而复返,手里的木勺差点掉进锅里。
"公……公公怎么又来了?"
"兰贵人也死了。"顾深盯着老嬷嬷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像一块冰,"嬷嬷,这冷宫半年内死了几位主子?"
老嬷嬷脸色变了变,结结巴巴地说:"三……三位。不,加上慧嫔和兰贵人,五位了。"
"都什么病症?"
"对外说是时疫、风寒、心疾……"老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可老奴伺候人一辈子,什么病没见过?那些主子死前都是一个样。浑身发冷,吃不下饭,人一天天瘦下去,眼窝凹进去,皮肤干得像老树皮,最后……最后就成了干尸似的。"
顾深心下一紧:"还有什么?"
老嬷嬷咬了咬牙,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公公,老奴还有句话,说了怕掉脑袋,不说……良心不安。"
"说。"
"近半年来,陛下……陛下常深夜驾临冷宫。"老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次来都是独身,不许人跟着,也不许通传。老奴起夜时远远瞧见过几次,黑灯瞎火的,陛下就站在某位主子的窗前,如……如在看什么东西。"
顾深的后背冒汗。夜风吹过,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陛下走后呢?"
"走后?"老嬷嬷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恐惧,"每次陛下走后三五日,那位被探望过的主子就……就不好了。有的病死,有的疯了,有的……凭空消失,连尸身都找不到。"
凭空消失。
顾深闭上眼,将这几条信息在脑中拼接。皇帝深夜驾临冷宫,暗卫随行,嫔妃精血枯竭而死。这根本不是探望,是在采补。以活人精元为柴,燃自身功力的邪门歪道。
血元功。
他睁开眼,声音有些发干:"嬷嬷,你可还记得这五位主子的姓名?"
"记得。"老嬷嬷掰着手指头数,"慧嫔周氏,兰贵人赵氏,更衣孙氏,选侍林氏,还有一位……"她顿了顿,"宝林郑氏。"
郑氏。
顾深的呼吸猛地一滞,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擂了一拳,耳中嗡鸣作响。
郑宝林。原主顾沉舟父亲的远房表亲之女,算起来,原主该唤她一声表姐。
记忆中那个温柔的女子,曾在原主幼时入宫前给过他一块桂花糕,笑着说他眉眼随他父亲。她的手很软,声音很轻,身上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原主的父亲出事那年,郑宝林恰好被选入宫,从此再无音讯。
原来她已经死了。死在这冷冰冰的宫墙之内,连尸骨都未必留得全。
顾深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眼底翻涌的涩意压回去。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颤,掌心掐出几道红印。
"嬷嬷,这名单可还有旁人知道?"
老嬷嬷摇头:"老奴烂在肚子里,谁也没说过。"
顾深又摸出一块碎银塞过去,转身走出冷宫。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肃杀之气,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将那五人的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含着五颗带棱角的石子,硌得喉咙发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抬头望向乾清宫的方向,宫墙之上,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那灯火看起来温暖祥和,像寻常人家的窗光。可顾深知道,那光芒背后藏着什么。一个帝王,坐拥万里江山,却要在深夜潜入冷宫,用活人的精血来延续自己的权力和寿命。这究竟是贪婪,还是恐惧?
皇帝。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一面下旨焚毁血元功邪典以示明君姿态,一面在深夜潜入冷宫,用活生生的嫔妃修炼禁术。而他顾深的远房表姐,正是这场血腥修行的祭品之一。
顾深攥紧了拳头,掌心的刺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这条路,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黑,走到见血的那一天。夜风呜咽,像是谁在暗处低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