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捏着那片残破的黄绢,指腹擦过上面暗褐色的字迹。血元功三个字像三只毒虫,趴在他掌心啃咬。
灵霄仙子就坐在窗边的阴影里,一身素白寝衣被夜风掀起边角。她没有点灯,月光把她的轮廓削得极薄,薄如一柄收在鞘里的软剑。
"你父亲叫顾崇山,"她开口,声音比檐角滴落的露水还轻,"原大周御史,从后天巅峰。景和十二年冬,他在军机处值房发现了一封密函。"
顾深喉咙发紧。密函。这个词像一根生锈的针,从耳膜刺进去,在颅腔里刮擦。他没有出声,只是将黄绢捏得更紧,捏着黄绢的指尖泛起一圈白痕。
"密函上写的是血元功的修炼法门,"灵霄仙子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还有一份名单。你父亲只来得及抄录半份,就被发现了。"
"名单上有谁?"
"你打开看看。"
顾深低头,将黄绢凑到烛火边缘。焦黑的残角上,墨字如干涸的血迹般洇开:首座……元……天寿……他双目骤然凝缩,烛焰在眼前灼出一团青斑。
元天寿。当今天子的名讳。
烛芯爆了一个灯花,"噼啪"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厢房里炸开。顾深右手腕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黄绢差点脱手。他猛地攥紧,掌心的汗浸透绢布,将那些字迹晕染得更像血迹。
"你父亲被扣上通敌罪名,"灵霄仙子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市井传闻,"北狄细作、泄露军机、意图谋反。三罪并罚,顾崇山处斩、家眷株连流放。那年你……真正的你,才七岁。"
顾深胃里发凉。七岁。他穿越过来附身的这具躯壳,原主在净身房苟活了三年,买通管事未净身入宫,隐忍度日,如野狗一般苟延残喘。他以为那是原主的命,原来那是一条从七岁就开始的、被碾碎的脊梁。
"这残片你从哪儿来的?"
"你父亲临刑前,把它缝在发髻的衬布里。"灵霄仙子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包,抖开,是一缕干枯的发丝,"刽子手不砍头发。"
顾深接过那缕头发。干枯、脆硬,像一截被火烧过的麻绳。他凑近鼻尖,闻到一股陈年的血腥气混着铁锈味,那是头皮被扯破后干涸的味道。十五年了。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查到了血元芝。"灵霄仙子站起身,走到门边,背对着他,"我在宫里待了十二年,等的就是一个敢查这件事的活人。之前那几个,都死了。"
门轴吱呀一声,夜风灌进来,吹灭了烛火。顾深独自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黄绢和干枯的头发。窗外传来三更梆子,"笃笃笃",声声敲在他的头骨上。
他把黄绢贴身收好。布料的粗糙纹理摩擦着胸口皮肤,每一次心跳都隔着那半份名单传递回来。
景和十二年。现在是景和二十七年。整整十五年。他要查的不仅是冷宫里的三条人命,还是一桩灭门旧案、一个穿着龙袍的邪功修炼者。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凄厉短促。顾深猛地站起,膝盖撞在桌角,钝痛沿着大腿骨窜上脊椎。他顾不上揉,快步走到窗边。那只猫已经跑了,只留下瓦片上一道湿漉漉的爪印,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顾深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腻,混着远处冷宫飘来的腐朽气息。他需要找到当年的活口:一个能证明父亲清白、能补全名单的人。
灵霄仙子临走前说了一句话:"西直门外三里坡,有个看坟的老头,姓周,当年在大理寺牢里当过差。"
天快亮的时候,顾深换了一身灰布直裰,将黄绢藏进靴筒。鞋底踩过宫道上的青砖,露水从砖缝里渗上来,透过布袜,凉丝丝地舔着脚底。他低着头,步履不紧不慢,像个出宫采买的小太监。
西直门守门的禁军打着哈欠验了他的腰牌。铁质的牌面贴上掌心,冷得顾深一激灵。他低头哈腰走过去,直到身后城门轰然关闭,脊梁骨才慢慢挺直。
三里坡在官道西侧,是一片荒坟。枯柏森森,纸钱灰被风卷着在坟头打转。顾深踩着没膝的枯草往里走,草叶边缘的锯齿割得裤腿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和陈年香灰混合的腥甜味。
最深处的一棵老槐树下,搭着一间歪歪斜斜的草棚。一个老头蜷缩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周老丈?"顾深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半块炊饼递过去。
老头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在顾深脸上停了停,又落回炊饼上。他伸出一只鸡爪似的手接过,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吃食换不了消息。"他嗓音沙哑,嗓子里像含了块烧炭。
"景和十二年,大理寺天字三号牢。"顾深从靴筒里抽出黄绢,展开一角,"顾崇山。"
老头的咀嚼猛地停住。干瘪的腮帮子鼓着半口炊饼,像只蓄满风的皮囊。他浑浊的眼珠骤然缩紧,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你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串含糊的咕噜。
"我是来问当年那份密函的。"顾深往前凑了半寸,压低嗓音,"我爹到底。"
老头忽然抬眼,视线越过顾深的肩膀,直直看向远处的树丛。
顾深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像一条毒蛇顺着脊梁爬了上来。他猛地回头。
树影婆娑,什么都没有。
"走!"老头突然暴起,干枯的手掌狠狠推在顾深胸口。力道大得不像个七旬老人,顾深踉跄着倒退两步,靴跟撞在一块墓碑上。
"他们来了。"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从树丛深处激射而出,"噗"的一声闷响,穿透老头的咽喉。血飙出来,溅在顾深手背上,温热黏稠。
老头瞪着眼,喉咙里咯咯作响,身体像截朽木般向后倒去。顾深伸手去抓,只扯下半片粗麻衣袖。
他攥紧拳头,后背仍泛着凉意。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损的布料。
他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半晌,忽然想,这深宫里的日子,跟这烛光有什么两样?看似安稳,实则随时都可能被一阵风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