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尾还在老头喉咙里颤抖,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血从伤口汩汩涌出,顺着锁骨淌进衣领,在土黄色的粗布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顾深没有犹豫。他矮身贴着墓碑滑到后侧,右手已经摸向靴筒里的匕首。那是他用宫里领的裁衣剪重新锻的,刃长七寸,淬了麻沸散提炼的汁液。
左侧三步,枯柏树后有衣料摩擦的轻响。右侧五丈,坟包后的影子比刚才短了一截,有人在移动。
两个。
顾深屏住呼吸,鼻腔里灌满血腥气和泥土的腐臭。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
左侧树后闪出一道黑影,快得像一道墨色闪电。顾深没有抬头看,他听脚步声。前脚掌着地,重心前倾,这是扑击的前奏。
他猛地矮身,就地一滚。头顶掠过一道冷风,一柄短刃劈在墓碑上,石屑四溅。顾深没有停,翻滚中右腿横扫,靴跟踹在对方脚踝内侧。
骨骼错位的脆响。黑影闷哼一声,重心偏移的瞬间,顾深从地上一跃而起,匕首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光。
"嗤。"
刀刃入肉的触感顺着掌心传上来,温热的血喷在他手背上。第一名暗卫捂着喉咙后退两步,撞在柏树上,树叶簌簌落下。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串血泡,身体沿着树干缓缓滑坐下去。
顾深没有看他。第二个已经到了。
比第一个更沉,脚步压得极低,呼吸绵长。顾深侧身,一柄短刃贴着他的肋下擦过去,衣料被割裂的声响像春蚕噬桑。凉气钻进皮肤,他知道自己见了血,但没时间检查。肋下传来火燎般的刺痛,血已经渗出来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腰侧往裤腰里流,黏糊糊地贴着皮肤。
暗卫第二击横切他的腰眼。顾深不退反进,左臂硬架上去,小臂外侧传来皮肉翻卷的剧痛。他咬紧后槽牙,趁着对方招式用老的刹那,右手匕首脱手飞出。
不是掷,是甩。腕子一抖,匕首像出洞的毒蛇,钻进暗卫右肩的琵琶骨缝隙。
暗卫的动作僵了一瞬。
就这一瞬。顾深左脚蹬地,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右膝顶在对方丹田。暗卫佝偻成一只虾米,顾深顺势拔出他肩上的匕首,血飙了他满脸。温热的液体流进眼角,世界变成一片猩红。鼻腔里灌满铁锈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血沫子。
他没有停。左手掐住暗卫的咽喉,右手匕首抵在对方颈动脉上,声音哑得像碎石碾过河床:"谁派你来的?"
暗卫的眼罩上方露出一双眼睛,眼皮猛地一颤。他忽然咧嘴笑了,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顾深心下一紧,猛地后仰。一枚细小的钢针从暗卫口中激射而出,擦着他的鼻尖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针尾嗡嗡震颤。
淬毒。
暗卫趁机挣脱,捂着肩膀向后急退。顾深没有追,他弯腰抄起地上的半截断碑,抡圆了砸出去。石碑如一块门板拍在暗卫后心,骨骼碎裂的声音比刚才那一声更闷。
暗卫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顾深站在原地,耳中灌满自己粗重的喘息。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顺着肘弯滴在枯草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那股悍劲泄了之后的虚脱。
他杀了人。不是演习,不是模拟训练场上的假想敌,是真真切切的、滚烫的人命。血的温度、骨骼碎裂的触感、生命从指缝间流逝的那种沉重,全都真实得令人作呕。他的胃翻涌了两下,喉结滚动,硬是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
风从坟茔间穿过去,发出呜咽般的低啸。枯柏上的乌鸦被血腥味惊起,扑棱棱的黑影掠过灰白的天空。顾深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尸臭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腥甜,那是人体腔子里的气味。
他走到第一个暗卫身边,蹲下身,扯开对方的面罩。
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眉心有一道旧疤。顾深搜遍全身,只在腰牌夹层里找到一块玄黑色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暗"字。
皇帝的人。
他攥紧令牌,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不是刘忠。刘忠养不起这种级别的死士。这两个人的身手、配合、嘴里藏的毒针,都是暗卫营的标准做派。
元天寿已经知道他查到了什么。
顾深将令牌揣进怀里,起身走到老头的尸体旁边。老人瞪着眼,浑浊的瞳孔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喉咙里的箭矢已经被血糊成暗红色的一根棍。
"对不住。"顾深低声说。
他拔出老头咽喉中的箭,将两具暗卫的尸体拖到一处,搜出火折子和一小袋化尸粉。粉末撒在伤口上,发出嗞嗞的声响,皮肉像蜡烛一样融化。刺鼻的焦臭味钻进鼻腔,顾深偏过头,胃里一阵翻搅。
半个时辰后,原地只剩下三滩暗褐色的黏液,渗进泥土里。顾深用枯草盖住痕迹,又把老头的尸体搬到草棚后面,用破席子卷了,埋在一座无字碑下面。
土一铲一铲地填进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顾深的手掌磨出了血泡,汗水混着血水,在锹柄上留下黏腻的印子。
填完最后一锹土,他跪在坟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碑。
"老丈,您再等等。"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等我查完,等我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刻上去。"
乌鸦在头顶盘旋,叫声凄厉如哭。
顾深回到西直门时,日头已经偏西。他换了一身预备好的干净衣裳,脸上抹了灰,低着头混进出宫采买回来的太监队伍里。守门的禁军看也没看他一眼,腰牌在掌心抛了抛,就挥手放行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住处的。推开门,背脊抵上门板,滑坐下去。地板的冰凉透过裤料渗上来,他才发现自己浑身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紧巴巴地贴在后背上。
窗外,一个小太监提着扫帚路过,往这边瞥了一眼。那目光在再正常不过的巡查路线上停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顾深没有抬头。他盯着窗纸上那个逐渐远去的影子,心脏猛地一坠,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从这一刻起,他窗外多了六双眼睛。
窗外虫鸣渐起,夜色浓稠如墨,将院墙外的灯火吞了个干净。他站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损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