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催收
渡劫台是焦黑色的。
雷光从天上笔直浇下来,像有人提着一桶烧化的银水往下倒。沈岁伏在台中央,四肢各缠一道雷锁,锁链另一头钉进虚空里。他试过站起来,每次膝盖刚离地一寸,锁链就收紧一寸,把他重新按回地面。
第三十七道雷劈完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的指骨,骨头表面爬满细密的裂纹,像被摔过的瓷碗。
识海里那本书自己翻开了。
> “渡劫消耗天地元气,新增欠债:九十八万缕。”
> “当前总欠债:三亿七千四百九十二万缕。”
> “还款期限:已过。”
> “逾期罚息:每日递增本金一成。”
沈岁看着那行字,嘴里泛苦。渡劫也能新增欠债,这事他三千年散仙修行里第一次知道。以前每次渡劫他都以为是天道的考验,挨过雷劈就能晋升。现在才明白,那雷是来给你算利息的。
“连渡劫都要计债?”
他嗓子冒烟,声音沙得不像自己的。账本没有回答,它从来不回答。它只记账。
第三十八道雷落下来的时候,沈岁听见底下的声音。渡劫台建在青云峰顶,台下围了上千人,有他的弟子、道友、还有几个来看热闹的对头。雷光炸开的间隙里,有人在喊:“沈散仙撑住!”“还差最后九道!”
最后九道。沈岁在心里笑了一声。七千年修行,他历经九次大天劫,每一次都以为渡过去就解脱了。结果越渡欠得越多,从第一次渡劫欠下百万,到这次渡大乘劫欠到三亿多。天道这生意做得可真稳,你每往上爬一层,它给你记的账就翻一倍。
第四十道雷落地的时候,他的一条腿骨碎了。清脆的一声,跟掰断干柴似的。沈岁低头看了一眼,没叫。他散仙巅峰七千年,什么伤没受过,断条腿不算什么。
但账本又翻了一页。
> “肉身损伤修复将消耗天地元气,预估新增欠债:六万缕。”
> “建议:放弃修复。”
沈岁盯着“放弃修复”四个字看了半天,愣了一瞬,嘴角牵出一个苦笑。
“你的意思是让我截肢?”
账本没理他。
第四十三道雷,另一条腿也碎了。沈岁整个人趴在了焦黑的台面上,脸贴着滚烫的石头,闻到自己皮肉烧焦的味。台下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的呼喊:“沈散仙!起来啊!”
他想起来。但他识海里的账本还在翻页,每翻一页就多一行红字。
> “维持元婴运转:每日消耗天地元气三千缕。”
> “维持金丹运转:每日消耗天地元气一千二百缕。”
> “维持丹田灵海:每日消耗天地元气五千缕。”
> “维持识海不崩:每日消耗天地元气八千缕。”
底下还跟了一句红的:
> “以上属于‘生存性借贷’,年利率三成。”
沈岁把脸从石头上抬起来,额头全是血,糊着眼睛。他盯着那行“年利率三成”,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嘴里涌出血沫,呛得他咳了两下。
“连喘气都要算利息?”
四周的雷光噼啪作响,没人回答他。台下的声音越来越远,好像隔着一层水。沈岁知道时间不多了。他的灵力在飞快流失,每一缕都在被天地抽走——不是天劫劈散的,是账本在强制执行。
> “强制执行程序启动。”
> “资产清算中……”
> “灵脉:透支度99%,无剩余价值,放弃回收。”
> “金丹:残留灵力四成,回收中……”
> “元婴:残留灵力两成,回收中……”
> “丹田灵海:全数回收中……”
沈岁闭上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元婴在缩小,像一块冰放在火上烤,滋滋冒着白气往外散。金丹也在碎,从边缘开始剥落,一粒一粒化成光点消失在空气里。
他修了七千年。从凡人引气入体到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每一层境界都是拿命堆出来的。现在全被回收了,连本带利。
“你们这也太黑了吧。”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红字加粗:
> “清收完毕。剩余欠债:三亿七千四百九十二万缕。”
> “欠债人无力偿还,转世后继续承担。”
> “利息照常计算。”
沈岁盯着“转世后继续承担”看了很久。
“我都被你们劈成灰了,转世还能追?”
账本上多了一行小字:
> “天地账本绑定灵魂烙印,永世不灭。”
“……”
沈岁想骂人。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雷光还在往下砸,最后几道劈在他身上,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身体在裂开,从指尖开始,像烧透的纸灰被风一吹就散。
碎片飘起来的时候,沈岁看见了台下的脸。那些他教过的弟子、论过道的道友,一个个仰着头看他,脸上全是恐惧。他忽然明白了他们在怕什么。
他们也欠着。
每个人都欠着。从引气入体第一天就开始欠,只不过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识海里有一本账。他们以为天劫是修行必经的劫难,以为心魔是道心不稳的惩罚。他们不知道那是催收。
沈岁散碎前的最后一口气,挤出了一句:“还吧。”
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台下那些人听的。
碎成漫天光点之后,他听见账本合上的声音。啪的一下,跟账房先生收工似的。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三息,可能是三百年。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翻页,声音很轻。
> “转世消耗天地孕生之气:三千缕。”
> “新户头建立。”
> “旧债继承:三亿七千四百九十二万缕。”
> “债务管理人:沈岁(二世)。”
> “欢迎回来。”
沈岁在一间漏风的茅草屋里睁开眼。天花板上一根横梁挂着干辣椒,炕头有半碗凉了的野菜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少年的手,皮包骨头,指节粗大,指缝里全是泥垢。
他试了试运转灵气。经脉入口撞上铜墙铁壁,噗的一下散干净了。
没有灵根。跟上一世一样,天地没给他信贷额度。
但识海里那本书还在。泛黄的封皮,角落卷了边,跟他死前一模一样。他心念一动翻开来,第一页就是继承债务的总览,红字加粗醒目得很。
> “当前净负债:三亿七千四百九十二万零三千缕。”
沈岁靠在墙上,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盏茶的工夫。
“利息呢?”
账本翻了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列着利息计算方式。每日递增本金一成。利滚利。永不豁免。
他又想骂人了。但嗓子实在太干,骂不出来。于是他端起那半碗凉粥喝了。
账本刷了一行新记录:
> “饮用野菜粥一碗:新增负债半缕。”
沈岁端着碗的手停了停。
他七千年散仙,上辈子挥霍过的灵泉玉液足够灌满一座湖。现在喝一碗最糙的野菜粥都要被记账半缕。
他忽然觉着这事有点好笑。
外头传来老妇人沙哑的声音:“岁娃子?醒了没?”
沈岁把碗放回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十个指头全是茧子,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泥。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应该是常年干农活的,瘦归瘦,但手上有力气。
“醒了,阿婆。”
老妇人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烧退了?昨儿晚上你烧得说胡话,嘴里念叨什么账、什么债的。”
沈岁接过粥碗,没接话。他低头喝了两口,粥很烫,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
老妇人坐在炕沿上,絮絮叨叨地说村里的事。谁家的牛丢了,后山来了一伙穿青衫的人,听说是仙门里下来的。老妇人说这话的时候压着嗓子,仿佛“仙门”两个字都烫嘴。
沈岁听着,手里的粥碗慢慢见了底。
识海里的账本安安静静躺着,封面上的字迹淡了下去,像墨水洇透了纸背。但他知道那本书随时会翻开来,随时会给他推送新的欠债记录。喝一口水是欠债,吸一口气是欠债,走一步路脚踩大地也是欠债——踩碎了草籽算破坏生机,踩实了泥土算压实地脉,天地总有理由给你记上一笔。
沈岁把空碗放回桌上。
“阿婆,后山那片林子,平时有人去种树吗?”
老妇人被这问题问得一怔:“种树?后山那破地方种什么树,土都干成粉了。”
沈岁嗯了一声,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泥地上,账本自动刷新了一行:
> “落足于黑石村地面:被动吸纳地气一缕。”
他权当没看见。
院子里放着一把柴刀,刃口磨得锃亮,刀柄被汗浸成了深褐色。沈岁弯腰拾起来掂了掂,趁手。上一世他用的是九阶灵器青木剑,一剑下去山都能劈开。现在轮到他拿柴刀砍柴了。
沈岁把柴刀别在腰后,推开篱笆门往外走。门外是一条土路,两边长着半死不活的蒿草,再往前就是黑石山的山脚。
他走出去七步,账本又翻了。
> “行走消耗地气:一缕。”
沈岁停了停步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茅草屋。屋顶的茅草厚薄不均,风一吹哗哗响,有几处漏着天光。阿婆在灶台边忙活,炊烟升起来歪歪扭扭的,散进灰蒙蒙的天里。
他转回去,继续往山上走。
刚才那碗粥抵了半缕,现在走路又欠了一缕。收支永远不平,负债永远在涨。
但沈岁没太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刚才低头看了看脚边——土路边有一棵被雷劈过又歪着长出来的酸枣树,树干裂了大半,树皮焦黑,底下一圈干土。就这东西他路过一下,账本都给他记了半缕“破坏根系”的负债。
黑石山的元气已经薄成这样了。
他今天要是能在山上种活一棵树,不知道能抵扣多少。
沈岁攥着柴刀,踩着满地的碎石子,一步一步往山上走。身后的茅草屋越来越小,头顶的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洗不干净的旧棉被。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前世最后那个画面——台下一张张仰着的脸,全是恐惧。
他们怕的不是他死。
他们怕的是账本翻到自己那一页。
沈岁踢开脚边一块松动的石头,把柴刀从腰后抽出来拎在手里。
他这辈子不欠新债了。
一厘都不欠了。
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