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第一次见到江逾白,是在高一的开学典礼上。
那天她迟到了。闹钟没响——准确地说,是响了但她没听到。她的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闹钟响了三轮,每一轮都被她在睡梦中按掉了。她醒来的时候已经七点二十了,开学典礼八点开始,从她家到学校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
她冲出家门的时候,校服扣子扣错了一颗,鞋带只系了一只。公交车上一路站着,被人群挤来挤去,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好几次。她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没人了,只有门卫大爷在保安室里喝茶,看到她跑进来,摇了摇头。
她冲进礼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她站在门口,喘着气,脸上全是汗,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她想偷偷从侧门溜进去,结果被台阶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了过去。
她以为她会摔在地上,在全校面前丢一个巨大的脸。但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只手很有力,指节分明,手指修长。手的主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他比她高大半个头,逆光站着,礼堂高窗的光落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小心。”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冬天的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时发出的那种干净的声音。
林小满抬起头,看到一张很好看的脸。眉骨高,鼻梁挺,眼珠是很深的黑色,像两块被水洗过的墨玉。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你好冒失”的嫌弃,没有“你需要帮忙吗”的热心,只是很平静地、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一样,扶住了她。
“谢谢。”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不客气。”他说。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礼堂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白色衬衫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座位之间,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班级,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一样。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江逾白,年级第一,是全校的传奇。
“那一天,我就开始了暗恋。”她在日记本上写道,“三年。我会喜欢他三年。不,可能更久。”
那本日记本她写了三年,从高一写到高二,从高二写到高三。每一页都是他。他的侧脸,他的声音,他在走廊上走过的样子,他在食堂里坐着的位置,他在图书馆看书时的表情。她把所有关于他的细节都记了下来,像收藏家收藏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锁在本子里。
苏晚晴第一次见到江逾白,是在初一的第一天。
她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桌上,把桌面晒得很烫。其他同学都在聊天,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换着名字和小学的回忆。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和谁开口。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男生走进来。他穿着新校服,衣服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但他没有卷起来。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然后径直走向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你好。”他说。
苏晚晴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到一张很干净的脸。不是那种“好看”的脸——初一的时候江逾白还没有长开,五官不像后来那么分明——但很干净,像没有被写过的新本子。
“……你好。”她小声说。
“我叫江逾白。”
“苏晚晴。”
“名字挺好听的。”
她愣住了。没有人说过她的名字好听。她的名字是她爷爷取的,“晚晴”意思是“晚天的晴”,出自李商隐的诗——“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她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太文绉绉了,和她的性格不搭。
“谢谢。”她说。声音还是很小的。
他没有再说话,翻开课本开始看书。苏晚晴坐在他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白,睫毛很长,微微低垂着。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书,但她记住了他的名字——江逾白。
那是初中三年,她为数不多的温暖的记忆之一。后来她才知道,他坐她旁边只是巧合——班主任按身高排座位,他们差不多高,就被排在了一起。不是特意选的,不是因为他想坐在她旁边。但在她的记忆里,那不是一个巧合。那是她灰暗的初中生活里,唯一一扇没有被关上的窗。
江逾白第一次注意到林小满,是在高一的某个课间。
他站在走廊上等陆哲去上厕所。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跑着经过,有人慢慢地走,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他的目光没有目的地扫过人群,在某个瞬间停了一下。
远处有一个女生在和同学说话。她笑得很夸张——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往后仰,差点摔倒。旁边的人拉了她一把,她站稳了,继续笑。笑得很大声,大声到隔着半个走廊都能听到。
“那个女生是谁?”他问陆哲。陆哲刚从厕所出来,正在甩手上的水。
“哪个?”
“笑得很夸张的那个。”
陆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3班的林小满。怎么了?”
“没什么。”
但他记住了她的脸。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她笑的样子很奇怪。他没见过有人笑得那么没有包袱,那么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她笑得像全世界只剩她一个人,像没有什么事值得她收着藏着。
后来他发现,她总是出现在他周围。食堂里,她坐在他后面几排,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走廊上,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他。图书馆里,她会坐在他斜对面的位置,假装在看书,但她的书拿反了。
一开始他以为只是巧合。后来他意识到,不是。
“她在喜欢我。”他对陆哲说。
“你才知道?”陆哲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反应很慢的人。
从那以后,他开始注意她。他注意到她紧张的时候脸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他注意到她说错话的时候会捂住嘴,眼睛瞪得很大,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他注意到她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很短暂,但很真实。
他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不是“喜欢”,是“有意思”。她和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不装,不演,不做作。高兴就笑,难过就垮着脸,紧张就脸红。她像一本打开的书,谁都能读,谁都能看懂。
后来有意思变成了在意。在意变成了想念。想念变成了喜欢。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陆哲问他。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他说,“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喜欢了。”
他说的是实话。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不在的时候,他会想她在做什么。她不来的时候,他会看向门口。她笑的时候,他会跟着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等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的时候,他发现那幅画已经完成了——他喜欢她,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