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天边发白。
周衍顺着岩洞外的小路,一步步走回清河镇。
他走的很慢,一夜厮杀,气血还没顺过来。
镇子口很安静。
平时这会儿,早有农夫挑着担子出镇,今天一个人也看不见。
周衍走上青石板主街。
街上空荡荡的,两边的铺子都关着门。
有几扇窗户推开一条缝,露出的眼睛偷偷看他。周衍的视线扫过去,那些窗户就“啪”的一声关上了。
整个清河镇像死了一样。
周衍知道,他们只是怕了。
他继续往前走,福来客栈的木楼出现在眼前。
客栈周围围了一圈人,但都站的远远的,没人敢靠近,只是对着那栋楼指指点点,小声说话。
“真……都死了?”
“我亲眼见的,早上衙门的人来过,抬出去十几具尸体,血把门槛都染红了。”
“黑蛇呢?他也死了?”
“死了。听说胸口一个大洞,死的最惨。”
“天,谁干的?一晚上就把黑蛇帮给……”
周衍一出现,说话的声音一下就停了。
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他身上。
人群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
每个人都低下头,不敢跟他对视。
周衍没表情的从人群里穿过,看了一眼福来客栈。三楼的走廊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烧黑的木梁。门口的石阶上,还留着冲不干净的暗红血迹。
他收回目光,往镇子东头的铁匠铺走。
叮!当!叮!当!
还没走近,打铁声就传了过来。
赵铁柱是镇上少数几个还开着门的人。
周衍走进铺子。
炉火烧的很旺,映红了赵铁柱满是汗的脸。他正抡着大锤,一下下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乱溅。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的喊:“打什么?先放那,等我忙完。”
“我。”
周衍只说了一个字。
叮当声停了。
赵铁柱慢慢抬起头,看清是周衍,他那双大手猛的一抖,手里的铁锤差点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福来客栈的事他听说了,怎么也想不到,会是眼前这个少年。
“我来买点东西。”周衍的语气跟以前一样平淡。
赵铁柱却觉得,这平淡后面是尸山血海。
“要……要什么?你尽管说。”他连忙放下锤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一口锅。两把菜刀。再来些能用的铁家伙。”
周衍从怀里掏出一小袋银子,放在旁边的桌上。
银子撞在木桌上,声音很脆。
赵铁柱的眼角抽了一下,没去碰那袋银子。
“这些……不用钱。”他声音有点干,“你之前帮过我,这些算我送的。”
周衍看了他一眼:“一码归一码。”
他把银袋往前推了推。
赵铁柱不敢再拒绝,手忙脚乱的在铺子里翻找,很快凑齐了周衍要的东西。一口半新的铁锅,两把刚开刃的菜刀,还有些铁铲、铁盆之类的。
“够吗?不够我再给你找。”赵铁柱的态度很恭敬。
“够了。”
周衍点头,提起东西转身就走。
他刚走到门口,赵铁柱在后面喊他:“周衍。”
周衍停下脚,没回头。
“黑蛇帮……是你做的?”赵铁柱还是问了。
周衍没回答,只是顿了一下,就迈步走了。
赵铁柱看着他走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不用等答案了。
清河镇要变天了。
周衍提着铁器,又去了米铺和布庄。
他怀里揣着从黑蛇那拿来的二百多两银子,足够他和妹妹好好过日子了。
米铺的胖老板看见周衍,脸上的肥肉笑开了花。
“周小爷,您要点什么?小店新到了上好的白米……”他点头哈腰的,比对镇长还恭敬。
周衍没理会他的讨好,买了两袋米,一袋面,还有些油盐。
他又去布庄,给妹妹扯了几身新布料,还买了两床厚棉被。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能感觉到有人在暗中看他。
街角的茶楼里有人看他。对面的当铺二楼也有。人群里还藏着几个。
那些人的来路,他心里有数。
黑蛇帮倒了,留下的空位总要有人来填。他这个灭了黑蛇帮的人,自然成了各方盯着的角儿。
只要不来惹自己,周衍懒得理会。
他带着买好的东西,回了镇子边上一间他选好的破屋子。
小屋不大,一间正房一间偏房,收拾干净后,够他和妹妹住了。
他把新棉被铺在床上,把米面倒进缸里,铁锅架在灶台上。看着慢慢有了家样的屋子,他安置好了一切,才回岩洞去接周小雅。
当周小雅看到收拾干净的小屋,看到床上的新棉被,看到装满米的米缸时,她愣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在做梦。
“哥……我们……我们有家了?”她的声音带着不敢信的颤抖。
“嗯。”周衍点头,“以后,我们就住这。”
周小雅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扑进周衍怀里放声大哭。这些年,她跟着哥哥东躲西藏,从没有一个能叫“家”的地方。
现在有了。
周衍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
夜深了。
清河镇,陈家大宅。
书房里灯火通明。
陈家家主陈万山端着茶杯,安静的听着手下汇报。
“家主,都查清了。”一个黑衣管事躬身站着,“福来客栈一共死了二十七个,包括黑蛇和他手下五个好手。”
“都是一个人干的?”陈万山呷了口茶。
“是。据那些逃出来的帮众说,那人就是周衍。”管事的声音有些干,“他用一晚上,杀穿了福来客栈。”
陈万山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笃笃的敲着。
“这个周衍,什么来路?”
“查不到。”管事摇头,“他和妹妹是三年前流落到这的,一直住在镇外破庙。半个月前,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很强。”
“突然变强?”陈万山眉头微皱,“多强?”
“黑蛇是炼骨境,刀法凶悍。但在周衍面前,撑不过十招。”管事咽了口唾沫,“吓人的是,他好像能隔空伤人,很多帮众都是在几步外,被看不见的力量打穿了身体。”
书房里很安静。
陈万山的手指停了。
隔空伤人。这四个字分量不轻。
“今天,他用黑蛇的钱买了很多东西,安置了他妹妹。”管事继续说,“看样子,是打算在清河镇长住了。”
“长住……”陈万山喃喃自语,眼里闪过一道光。
“派人盯紧他。”他缓缓的开口,“但不要有敌意,更不准去招惹。”
“明白。”
“另外,备一份厚礼。”陈万山说,“明天一早,我亲自去拜访一下这位周小爷。”
管事心里一惊,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陈万山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清河镇这条小池塘,来了一条猛龙,这里的规矩,怕是要改了。
而在镇子另一头的小屋里。
周小雅已经睡熟了,嘴角还挂着笑。
周衍盘膝坐在床边,没有睡意。
他从怀里拿出那张羊皮地图,借着月光,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个朱砂画的红叉上。
黑风山脉。
清河镇的麻烦解决了,但他的路不会停在这里。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了北方那片黑漆漆的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