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边的泥地很软。脚印陷得很深,轮廓分明。
周衍蹲下身,手指拂过脚印边缘。不是一个人的脚印,至少有四个。鞋底的纹路很特殊,带着统一的制式,绝非镇上猎户穿的草鞋。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堆熄灭的篝火余烬上。几根被啃食过的兽骨散落在灰烬旁,骨头上的切口平整光滑,是被锋利的刀具处理过的。
这些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周衍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张从黑蛇那里得到的地图。他没有过多思索,顺着脚印消失的方向,走进了密林深处。
【轻身】特性让他如同林间的幽灵,脚步落地悄无声息。
林中的光线越来越暗,高大的树冠遮蔽了天日。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变得愈发浓郁。周衍将感知提升到极限,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野兽的低吼,一切声响都在他脑中构建出一幅立体的地图。
追踪持续了约半个时辰。
前方突然传来兵器交击声,夹杂着野兽愤怒的咆哮和人类痛苦的闷哼。
声音很近。
周衍的脚步变得更轻,像一道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无声靠近。他拨开身前最后一片宽大的蕨类叶片。
前方的景象映入眼帘。
林中的一片空地上,一场血腥的战斗正在上演。一头巨熊,体型比周衍之前斩杀的黑鬃兽还要庞大一圈,通体覆盖着暗褐色的厚重皮毛。最骇人的是它的背脊,一排排锐利的骨刺如同刀锋般竖立,闪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铁脊熊。黑风山脉深处以防御和力量著称的凶兽。
围攻铁脊熊的是四个人。三个手持长刀的壮汉,还有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袍的年轻人。正是周衍一路追踪的那伙人。
此刻他们的处境岌岌可危。三个壮汉的刀法孔武有力,但砍在铁脊熊身上只能发出一连串铛铛的脆响,溅起几点火星,连那层厚实的皮毛都无法破开。铁脊熊的每一次挥掌都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
其中一个壮汉的胸甲已经被拍得深深凹陷,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另外两人险象环生,只能狼狈躲避。
那个穿青灰色长袍的年轻人情况稍好。他手中的长剑很薄,剑身光亮,每一次刺出都带着奇异的韵律。他的战斗方式和三个壮汉截然不同,招式之间颇有章法。身法也更加灵动,总能在铁脊熊的利爪拍下前预判闪避。
周衍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注意到年轻人每一次挥剑,剑身上都附着着一层淡淡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流。当剑锋划过空气时,会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这股力量让他的剑能够勉强在铁脊熊坚硬的皮毛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但也仅此而已。
年轻人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染红了半边袖子,呼吸变得急促。
周衍的身影悄然融入一棵巨树的树冠,静静看着下方的一切。他没有立刻出手的意思。这些人来历不明,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他对那个年轻人引动特殊力量的法门更感兴趣——这或许就是真正的修行之路。
场中的战斗愈发惨烈。
铁脊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放弃了追击其他人,转而锁定了那个胸口受伤、行动最迟缓的壮汉。壮汉眼中被绝望填满,他想跑,但重伤的身体跟不上求生的意志。
铁脊熊巨大的熊掌带着撕裂空气的狂风,当头拍下。
噗!一声沉闷的声响。那个壮汉的脑袋连同半个肩膀都被拍成一滩肉泥。鲜血和脑浆溅得到处都是。
这血腥的一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跑!快跑啊!"
剩下的两个壮汉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丢下长刀,连滚带爬地逃入密林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空地上只剩下那个受伤的青袍年轻人,还有那头刚刚饱饮鲜血、变得更加狂暴的铁脊熊。
铁脊熊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最后的猎物。它能感觉到,这个看似瘦弱的年轻人给它造成的麻烦最大。
年轻人握紧长剑,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凝重。他知道自己逃不掉。唯一的生机就是拼死一搏。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全部灌注到长剑之中。剑身上那层气流变得凝实了一些,嗡鸣声清晰可闻。
铁脊熊咆哮着,四肢着地,庞大的身躯化作一座移动的小山朝年轻人猛冲过来。大地都在颤抖。
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迎着冲来的铁脊熊不退反进,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取铁脊熊的左眼。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然而铁脊熊表现出了与庞大体型不符的狡猾。它在冲锋途中猛地一偏头。长剑擦着它的脸颊划过,在坚硬的头骨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火星四溅,却没能命中要害。
年轻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他彻底暴露在了铁脊熊的攻击范围之内。
铁脊熊的巨掌高高扬起,对着他的头顶狠狠拍落。
年轻人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从树冠上一跃而下。那道黑影在半空中拔出了腰间的砍刀。刀身在昏暗的林间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惊人的气势。只有最纯粹的速度和力量,以及最精准的落点。
刀锋落下的位置,是铁脊熊的后颈。那里有一道半尺长的陈旧伤疤,是这头巨兽身上唯一没有被厚实皮毛覆盖的弱点。
周衍在暗中观察了那么久,等的就是这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噗嗤!
厚重的砍刀毫无阻碍地深深陷入了伤疤之中。仿佛烧红的烙铁切入一块冰冷的牛油。
铁脊熊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它高高扬起的熊掌凝固在半空中,距离年轻人的头顶只有不到一寸。它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哀鸣。眼中狂暴的凶光迅速褪去,化作一片茫然和死灰。
轰隆!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
林中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青袍年轻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劫后余生的惊悸让他身体微微颤抖。他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巨熊尸体,又抬头看向那个持刀而立的黑衣少年。
周衍缓步上前,一脚踩在铁脊熊的头颅上,用力拔出砍刀。温热的兽血喷涌而出,他侧身避开。他在铁脊熊的皮毛上擦去刀身的血迹,将刀缓缓收回鞘中。
整个过程,他看都没看那个年轻人一眼,转身就要离开。对他来说,这只是一次顺手的狩猎。
"兄台,请留步!"
身后传来年轻人急切的喊声。
周衍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在下青阳宗外门弟子,楚云!多谢兄台救命之恩!"
年轻人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更多的是诚恳。
青阳宗。
周衍的身影没有丝毫停留,很快消失在密林的阴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