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瘦的指尖抬起的刹那,离殊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湮灭气息顺着夜风卷过来,带着腐朽的死气,刮在皮肤上像细小的冰针,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识海里的归令疯了一样震颤,不是之前遇到同源本源的共鸣,是刻在规制里的本能恐惧,像猎物撞见了天敌,连发烫的温度都在发颤。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死死抠着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左肩的伤口被扯动,温热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落在枯叶上,很快就被弥漫过来的死气蒸成了暗褐色。
“归墟使。”
凌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凝重。他往前站了半步,挡在离殊身前,掌心的淡金光晕重新亮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光晕比刚才接金丹一击时黯淡了许多,边缘带着细碎的抖动,显然神魂反噬的后劲还没散。
离殊站在他身后,能清晰地看见他后背绷紧的弧度,还有青衫衣角不受控制的微颤。
他也没把握。
这个认知像块石头沉在心底。
本以为联手能冲出去,谁知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前有归墟使拦路,后有金丹追兵,她这个半残的耗材,夹在中间连喘口气的余地都没有。
兜帽下的幽绿鬼火晃了晃,归墟使的目光落在凌衍掌心的金光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像生锈的铁门在轴转。
“青丘碎片……”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磨着锈,“追了三百年……终于落我手里了。”
三百年。
离殊心脏微微一缩。
凌衍被青云宗追了三百年,被归墟也追了三百年。
这块碎片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能让诸天正道和归墟暗使同时追杀了三百年?拍卖岛又为什么非要把碎片带回去?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抬眼飞快扫了一圈四周。
身后是密不透风的林木,青云宗的灵光越来越近,最多半刻钟就能追过来。正面是归墟使,湮灭气息锁死了前路。右侧是陡峭的山壁,爬不上去。左侧……是断崖。
凌衍说断崖下有暗河。
可这么高的断崖,跳下去九死一生。
更何况她现在神魂受损,修为跌落,连护体灵光都聚不全,跳下去多半是摔成肉泥的下场。
“交出碎片。”
归墟使向前踏出一步。
没有风声,没有灵气波动,他就那么轻飘飘往前挪了一步,整个人却像瞬移一样,瞬间拉近了数步距离。枯瘦的手掌对着凌衍虚空一抓,五道漆黑的湮灭气丝凭空出现,带着腐蚀一切的力道,狠狠抓向凌衍的胸口。
目标很明确,就是碎片。
凌衍眼神一凝,掌心金光暴涨,化作一面半人高的光盾挡在身前。
“嗤——”
气丝抓在光盾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淡金色的盾面瞬间凹陷下去一块,表面泛起密密麻麻的黑痕,湮灭之力顺着纹路往里面渗。
凌衍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一分。
他终究是刚接了金丹一击,神魂受创,碎片的威力发挥不出三成。正面硬接归墟使,撑不了多久。
离殊咬了咬牙,指尖凝起一缕幻术。
她知道自己这点修为帮不上大忙,正面交手连一招都接不住。但幻术不一样,九尾狐族的幻术专攻神魂,哪怕修为不够,只要能扰对方一瞬,就能给凌衍争取喘息的机会。
指尖的淡金光影刚要成型,
归墟使忽然偏了偏头。
兜帽下的幽绿目光扫了过来,精准地落在离殊身上。
“还有一只小狐狸。”他嗬嗬笑了两声,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带着拍卖岛的归令……有意思。”
离殊浑身一僵。
他竟然认得归令。
不仅认得,还一眼看穿了她的幻术。
指尖的光影瞬间散了。
不是她不想放,是对方的目光扫过来的瞬间,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视线钻进识海,像冰水浇在火苗上,她凝聚的那点灵气直接散了个干净。
差距太大了。
大到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凌衍侧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
“躲后面,别出手。”
他语速很快,话音落下的瞬间,光盾终于撑不住了。“咔嚓”一声脆响,金色盾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紧跟着碎成了漫天光点。
五道湮灭气丝去势不减,直取凌衍心口。
凌衍脚步错动,身形向后飘出数尺,堪堪避开要害。可最边上一道气丝还是擦过了他的左臂,青衫瞬间被腐蚀出一道破口,皮肉泛起死灰色,湮灭之力顺着伤口往经脉里钻。
他闷哼一声,指尖对着左臂一点,金光顺着经脉涌过去,死死压住湮灭之力。
“碍事。”
归墟使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显然没把这点伤势放在眼里。他再次抬手,这一次,掌心凝聚起一团漆黑的湮灭光球,比刚才的气丝强了数倍。
光球不大,却压得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草木沾到一丝逸散的黑气,瞬间化为飞灰,连点残渣都剩不下。
离殊看得心头发紧。
这一击要是落下来,别说凌衍有伤在身,就算是全盛状态,恐怕也接不住。
她下意识往左侧挪了半步,离断崖更近了些。
跳崖,好像已经成了唯一的活路。
虽然九死一生,总比在这里被湮灭之力化得连渣都不剩强。
就在这时,
身后的密林里忽然亮起数道灵光。
“孽障!竟敢在我天衍界行凶!”
一声厉喝炸开,带着金丹级的威压,顺着风卷过来。
数道飞剑率先破空而至,寒芒闪烁,齐齐射向归墟使的后心。
是青云宗的人追上来了。
为首那道气息最沉,正是金丹长老。
归墟使动作一顿,似乎也没想到正道来得这么快。他冷哼一声,掌心的湮灭光球调转方向,往后一甩。
“轰——!”
光球和飞剑撞在一处,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林间树叶哗哗往下掉。湮灭之力四散开来,好几柄飞剑瞬间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灵气黯淡,打着旋儿掉在了地上。
金丹长老的身影从密林里飘了出来。
白发苍苍,面容清癯,一身青色道袍,周身灵气内敛,却带着渊渟岳峙的压迫感。他落在一棵古树的树梢上,目光扫过归墟使,又落在凌衍身上,眼神里的贪婪毫不掩饰。
“归墟余孽,也敢来我青云宗地界撒野。”长老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发嗡,“凌衍小友,碎片乃天下公器,落入归墟之手必生大祸。你且过来,老夫护你周全。”
话说得冠冕堂皇,意思却很明白。
碎片不能给归墟,得给我。
凌衍嗤笑一声,没接话。
他靠在一棵树干上,左手垂在身侧,死灰色还没褪干净。右手掌心的金光时明时暗,显然消耗极大。
两面夹击。
一边是归墟暗使,一边是正道金丹。
两边都盯着他手里的碎片,两边都不是善茬。
离殊站在他身后,心里凉得透彻。
这局面,根本就是死局。
两边随便哪一边出手,都能轻易捏死她。凌衍自身难保,根本顾不上她。
她悄悄往断崖边又挪了两步,脚尖已经碰到了崖边的碎石。
碎石滚落下去,半天听不到落地的声响。
很深。
深到跳下去大概率是死。
可留在这儿,是必死。
离殊咬着后槽牙,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等两边打起来,最混乱的时候,她就跳下去。赌暗河足够深,赌自己能侥幸活下来。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比坐以待毙强。
归墟使和金丹长老对峙着,谁都没有先动手。
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出手,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林间的风卷着湮灭气息和正道灵气,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轻响。
离殊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
她在等。
等一个最混乱的契机。
金丹长老显然没耐心耗太久。他眼神一沉,对着身后的弟子们摆了摆手。
“布阵,先除归墟余孽!”
“是!”
十几名筑基弟子齐声应和,身形散开,各占方位。灵光再次交织成阵,和山神庙外的困阵如出一辙,只是规模小些,威力却更集中。
阵眼处,金丹长老掐动法诀,周身灵气暴涨。
“青云镇邪剑!”
一声低喝,他背后缓缓升起一柄巨大的青色剑影。剑身上刻满了镇邪符文,灵光流转,带着浩然正气,专门克制归墟邪祟。
归墟使也凝重了几分。
兜帽下的幽绿光焰跳了跳,他双手抬起,漆黑的湮灭之力在身前汇聚,化作一面厚重的黑盾。
“正道伪君子……”他沙哑着嗓子冷笑,“抢不到碎片,就拿除邪当幌子?”
“休得胡言!”
长老怒喝一声,剑影骤然落下。
巨大的青色剑光划破夜色,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狠狠劈向归墟使。
“轰——!!”
剑光劈在黑盾上,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开来,树木拦腰折断,碎石漫天飞溅。
离殊被气浪掀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已经悬空了。
就是现在!
她心里一紧,看准了气浪最盛、两边都顾不上她的瞬间,纵身就要往崖下跳。
可就在她脚尖离地的刹那,
一道黑影突然从侧后方窜了出来。
速度极快,带着熟悉的青丘本源气息。
黑衣女子!
序列初二!
她竟然没走,一直躲在暗处等着捡漏!
“归令留下!”
黑衣女子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她看准了离殊要跳崖的时机,出手就是杀招,锋利的狐爪直取离殊的眉心。
她要在离殊坠崖前,掏了她的神魂,夺走归令。
离殊心中一寒。
旧伤未愈,又刚被气浪掀得气息紊乱,这一击她根本躲不开。
狐爪的寒光在眼前放大,带着腥风。
她甚至能看见黑衣女子猩红眼睛里的快意。
要死在这里了?
死在同族人手里?
不甘像毒藤一样缠上心头。
她还没查到青丘灭族的真相,还没报仇,怎么能死在这里?
离殊咬着牙,拼尽全身力气偏过头。
“嗤——”
狐爪擦着她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来,糊住了半边眼睛。
可这还没完。
黑衣女子一击不中,另一只手紧跟着抓过来,目标是她的胸口,是识海的位置。
归令就在识海里。
只要掏了她的神魂,归令自然就是序列初二的了。
离殊往后急退,却忘了身后就是断崖。
脚下一空。
失重感瞬间袭来。
她整个人朝着崖下坠去。
黑衣女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掉下去。她犹豫了一瞬,伸手想去抓,可崖下的罡风卷上来,带着凛冽的寒气,她又缩了回去。
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这么高摔下去,必死无疑。
归令跟着神魂一起摔碎,反而麻烦。
黑衣女子皱了皱眉,有些不甘。可身后的大战还在继续,余波随时可能扫过来。她咬了咬牙,转身隐入了密林深处。
序列初一死了,自然有规制判定任务接管。没必要在这里冒险。
离殊身体急速下坠。
风刮得她睁不开眼,脸颊上的伤口被风吹得生疼。
耳边是呼啸的罡风,还有崖顶传来的阵阵轰鸣。
归墟使和金丹长老还在打,没人在意一个掉下去的耗材。
凌衍……
离殊脑子里闪过那个青衫书生的身影。
他应该不会管她吧。
毕竟只是临时联手的交易,她死了,对他也没什么损失。
说不定还能少个人分好处。
自嘲地笑了笑,离殊闭上眼睛。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三百年执念,终究还是一场空?
识海里的归令疯狂震颤起来,不是清算,也不是恐惧,是一种奇怪的共鸣,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烫。
不是凌衍的碎片方向。
是下面。
断崖底下。
共鸣的源头在断崖底下!
离殊猛地睁开眼睛。
下坠的速度太快,她只能看见两侧陡峭的岩壁飞速往后退。底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可归令的共鸣越来越强烈,烫得神魂发疼。
就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
或者说,在召唤青丘本源。
离殊咬着牙,忍着罡风刮骨的疼痛,勉强调动一丝本源,护住心口要害。
不管底下有什么,先活下来再说。
“噗通——!!”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席卷全身。
冰冷的河水包裹了她,比想象中更深,也更急。
暗河的水流湍急得可怕,卷着她的身体往深处冲。冰冷的河水呛进鼻腔和喉咙,窒息感瞬间涌上来。
左肩的伤口遇水,疼得她几乎晕厥过去。
意识一阵阵发黑。
她想挣扎,想往水面游,可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根本不听使唤。水流卷着她,不断往暗河深处、往更黑暗的地方去。
归令在识海里烫得惊人,共鸣的频率越来越快,像在指引方向。
离殊迷迷糊糊地睁着眼。
视线模糊间,她看见暗河深处的黑暗里,亮起了一点光。
很淡,很柔,带着熟悉的淡金色泽。
和青丘本源的光,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
碎片?
还是……别的什么?
水流越来越急,她的身体朝着那点光飞速漂过去。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一块碎片。
是一整扇门。
一扇刻满了青丘纹路的古老石门,静静立在暗河深处的岩壁上。门缝里渗出淡淡的金光,像在 welcoming 她。
离殊的瞳孔骤然收缩。
青丘的石门?
怎么会在天衍界的断崖暗河里?
巨大的震惊混着窒息感一起涌上来,她的意识彻底到了极限。
身体被水流推着,重重撞在了石门上。
“咔哒”一声轻响。
石门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本源,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更浓的金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裹住了她的身体。
温暖,熟悉,像回到了三百年前的桃林。
离殊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紧跟着,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湍急的暗河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崖顶的轰鸣还在继续,没人知道断崖底下藏着这样一扇门。
更没人知道,
这扇门背后,藏着青丘灭族最核心的秘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