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借着这满席桃花的千年灵蕴，把她散在时光里的碎片，一点一点，全温回来。
宴席继续着。溪水依旧流，桃花依旧落，小红犬依旧蜷在她脚边打盹。可水出玉舀第二勺羹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方才把那只红碧玺小犬认成了桃花勺上的印记，可它明明是碗底的那一只。她记混了。在她自己的记忆里，那些犬形雕刻的位置开始像水中的花影一样互相重叠、漂移。
她没有说。只是笑着把勺伸向白犬："来，张嘴，这羹你从前总抢着喝第一口。"
白犬张嘴接了，舔了舔唇，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声。那声音里有一半是甜的，另一半是雨夜窗棂上有人担忧到天明时漏出的一声长叹，叹那一声，便是电闪雷鸣。
风拂过桃枝，满案的桃花盏轻轻撞出泠泠的轻响，好似千年前他们碰杯的声音，又回来了。
桃花羹见了底。碟中仅余一圈桃花酱的残迹，桃花杯里的花露只留薄薄一痕，连那小巧的桃花勺都搁在空碗里，勺柄上的红碧玺小犬仰着脸，仿佛还在等最后一滴。风穿过桃林，把席间残存的热气一丝一丝抽走，溪水声渐渐大起来，像是终于敢在这寂静里发出自己的声响。
桃花酿也凉了，盏底残酒映出半截枝影，席间已无从添酒。风同样穿过桃林，落瓣撞在空碗沿上，声音比方才宴席热闹时还响。
水出玉放下筷子，环顾四周，却没去看那些散了的杯盘。
三只小犬各自伏在蒲团上：白犬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花斑犬端坐如弈者收局后的凝思，橙红小犬的尾巴缓慢地扫着麻葛席的边沿，自己脚边那只桃花小犬还蜷着，鼻尖抵着她的鞋面，呼吸均匀而浅。
她伸手，轻轻覆上桃花小犬的头顶。绒毛温热，指腹下能感觉到颅骨细微的起伏。她忽然想起碎邪金从前坐在石屋门槛上剥莲子时，后脑勺那撮翘起的头发总在风里一颤一颤的，和这小犬耳朵的抖动何其相似。
她挨个看过去：白犬缩成一团时，脊背圆润的弧度，像极了贾瓣抱着茶壶蜷在廊下晒太阳的模样；花斑犬端坐时微微偏头的角度，正是珛琂落子前思索时下意识的动作；橙红小犬耳朵转向她时那副"我听着呢"的沉静神态，简直就是橙红子牙翻书页间抬眼望她的翻版。
水出玉的目光停在橙红小犬的脊背上，那道骨棱她认得，千年前这家伙还是人形时，受过一刀，从左肩劈到腰，愈合后总爱侧着身睡。如今缩成四足，伤疤藏在毛底下，一摸就能摸到了，可她不必摸也能感觉的到。
"你本来有手的。"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
明明是他们，偏偏不是他们。
四个小家伙齐齐抬了头。
水出玉长叹一声，便索性把桃花小犬抱起来，举到眼前，与那双乌溜溜的犬瞳对视。她大声嘟囔，声音里带着三分不甘七分撒娇说给风听："万事万物皆在变化，草木枯荣、日月盈亏，连溪水都在分分秒秒地流走，怎么偏你们几个，却固着在这副毛茸茸的模样里，愣是不变化？这么好的地方，犹如神仙境地，合该是更美的人形站着看才相衬呀！"
话音未落，整座桃林骤然屏息，千年桃树的灵蕴便动了。不是涌，是醒。
枝头千花万蕾同时一颤，像被同一句话搔到了痒处。然后，从赤土下最深的老桃树根部涌出一股温煦的压了千年的赤色灵蕴，如地火忽然翻了个身，桃树根须所及之处，，以肉眼可见的丝缕状沿树脉上溯，至树冠时绽成万千条绯色光带，如楚巫祭坛上垂落的朱砂幡，桃花倒飞而起，纷纷扬扬朝四只小犬飘缠而来。那些光带不落，只绕，在半途与漫天飞舞的桃花瓣相遇，花瓣与灵蕴交缠、拧合、凝实，化作一条条软缎似的桃花混天绫，各寻各主，轻缓而笃定地覆上每一只犬的脊背。
四只小犬齐齐仰头，俱不闪避。那混天绫触到皮毛时，它们的身子同时微微发光，并非抗拒，而是一种久别重逢般的接纳，仿佛这灵蕴本可以成为它们来处的一部分，此刻只是在完成一场等了太久的归位。
最先化形的，是桃花小犬。它本就与千年桃树命脉相连，用夸张些的话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桃花可以是它，它也可以是桃花，可谓命里同根，道乃本源不算夸口。
此时万千花瓣从四面八方向心收拢，在它身周筑起一堵密不透风的花墙。花墙的表面渐渐鼓出一具人形的轮廓——肩、颈、腰、臂，像海岸线上那些蹲了千年的石狗忽然有了呼吸，一寸一寸地凸起，如同一枚果实在皮囊之下慢慢成熟。花瓣一层一层裹上去，忽然，花墙从内向外绽开，碎邪金站在崩散的花瓣中央，宽袖赤袍，眉心一点桃红，左手还攥着一枝带露的桃花。不是缠绕，是渡，从犬身渡回人身，碎邪金便落在花瓣墙里头，带着他的桃木犬牙从鞘里慢慢抽出来。墙碎，人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十指，嘴角慢慢翘起来，先是笑，然后哈哈大笑，声音惊起溪畔一群白鸥。
紧随其后的，是橙红子牙。她未急着与桃花灵蕴硬融，紫鸦先飞了，绕着她转三圈，像在提醒什么旧事，她便闭目端坐，自身灵蕴主动去迎那桃花与树灵，任混天绫绕身轻裹，不争不抢。
当年紫鸦与她投缘，那枚鸦形晶玉符早已渗入她的灵脉，此刻紫鸦灵魂深处的藏蕴从她眉心飞出，绕着桃树灵蕴盘旋三圈，那些千年记忆便如褪了壳的茧丝，一根一根被她抓住、捻拢、系在桃花瓣的脉络间。她没有碎邪金那般声势浩大的绽放，而是像晨雾遇光般缓缓散开犬形轮廓，像楚山黄昏时鸦阵掠过红土上空，影子落在地上，光却还在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