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是光,橙红子牙是影中凝出的形。
待夕雾散尽时,人已端立在原处,橙红袍垂地,指间转着一枚紫光微漾的晶玉符,神情一如往常的沉静,只是眼尾,泛起极淡的红。随后,晶玉符脱手幻化回紫鸦,落在她肩头,二者瞧着一枚在火里淬过却不曾变形的紫牙。
紧随橙红子牙之后的,该是贾瓣。她本就比橙红子牙更早被寻回,于情于理,化形也该排在前头,可千年桃树的灵蕴到了她靠近身周三尺,却像遇上了一团滚烫的炭火,不是风吹的,是她自己的火气把花瓣弹开,好烧红的铁碰上冷水。贾瓣那身白润圆软的犬形底下,藏着的是一副疾风骤雨的脾性,平日里温吞绵软,那还是她懒得炸,真要动起来,连桃花瓣都躲着她走。
故而桃花不绕她,而是落。一瓣一瓣,轻得像月亮碎在水面上。
此时混天绫缠上她脊背,灵蕴正顺着皮毛往骨血里渗,她本该静下来受着,偏生两只白鸥闲不住,衔着几瓣桃花在她头顶追来逐去。贾瓣仰头看了一眼,尾巴猛地一甩——好家伙,整座桃林的桃花瓣被她这一甩激得朝四面八方炸散开去,像平地起了一团粉色的雷暴。灵蕴与花屑在她身周绞成一股股乱流,缠了又散、散了又缠,白鸥吓得扑棱棱飞高了三丈,她却趁这乱劲儿自个儿在漩涡中心翻滚扑腾,灵蕴绕她转了三圈,寻不着入口,倒是两只白鹭从溪口翻过来,翅膀扇落几片桃花,恰好砸在她脊背上,像谁替她按住了肩,把原本该温驯接纳的千年灵蕴硬生生玩成了一出"鸥鸟戏花"的把戏。
如此一来,她才没再挣扎,待那阵喧闹终于平息下来,桃花便一层层裹上去白犬的皮毛,裹得粗暴,像揉一团不听话的绒。每一片覆上的桃花瓣都在风中化作一粒珍珠大小的光点,跟她的性子一样,从来藏不住,连化人都化得带刺。花屑纷纷落定,花瓣缠到最后,她周身还有几片怎么都不肯服帖,翘着边角,像她咬着牙不肯松的那股劲。
等她站定时,脚下碎了一地桃花,白鹭早飞远了。转眼,贾瓣已是一身素白曲裾立在原地,鬓发散乱,脸颊还带着闹过之后的潮红,臂弯里还托着那只白鸥,鸥喙轻啄她的袖口,像在催她快些。她踉跄半步才站稳,低头看见自己纤细的十指,眼眶倏地红了,却咬着唇没让泪掉下来,只把白鸥放开,两只白鸥这才敢落回她肩上,一左一右,似两枚终于安稳的簪花。
四化其三,只剩最后一位——珛琂。
可说来古怪,千年桃树的灵蕴与桃花瓣其实最早落到的就是他,比碎邪金这个与桃树命脉相连的本源还要快上一步,简直早到像桃树根须先认了他,比认自己的主干还快。那时,橙红子牙和贾瓣还在各自与灵蕴磨合,珛琂是早已被桃花层层裹住,花瓣裹上去时不炸不弹,反而严丝合缝,密不透风,如一枚被封进桃胶的虫珀,又似楚地老巫用丝帛封祭器,一层压一层,不留一丝缝隙。他没留在原地等,裹着那身花瓣,自己到了溪岸边,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最先破茧而出,可直到碎邪金、橙红子牙、贾瓣三人都已化为人形,那团花瓣还纹丝不动地蹲在原处,居然最是安静。
然后就不动了。
确切地说,实际上它动过。那团裹着珛琂的花堆没有像旁人那样原地绽开,而是缓缓地、缓缓地向溪岸挪去,像一只收了壳的螺在湿泥上拖行。到了水边,它停住了。溪水漫上来,浸透底层的花瓣,水光从花隙间漏出碎玉似的冷芒。忽然一阵风过,吹开表层几瓣桃花,花堆裂了一道缝,可缝里空空荡荡,哪里还有珛琂的影子?溪水从他伏着的地方流过,水光从花瓣缝隙里渗进去,像玉浸在沁槽里,慢慢润透。他的姿态应该如村口那些蹲了千年的石狗那样守着什么,不说,不挪,不急。
偏偏那里什么都没有,于是四下一静。
橙红子牙最先觉出不对,蹙起眉头。她眯眼望向溪岸那堆残花,声音沉下来:"不对,珛琂老顽童怎么这般久?他素来沉稳,可再沉稳,也不至于……"她没说下去,耳尖却微微绷直,像紫鸦警觉时收拢翅根的模样。
声音不大,其余人闻言,同时停了手里的动作,齐齐转头。碎邪金没回头,收了笑,贾瓣刚化完人形,还没站稳,闻言回头扫了一圈,没找着,把白鸥从肩上扒拉下来抱在怀里,水出玉站起身,裙裾扫过麻葛席边沿。可四下望去,除了溪水、桃树、满地落花,哪还有第五个人的踪迹?连那堆包裹过珛琂的花瓣,此刻也松散地摊在溪岸湿泥上,像一件被穿过后随手丢弃的桃花衣裳。
"人去哪儿了?"贾瓣的声音开始发紧。
碎邪金没答话。他抬手,随意拈住一片正从枝头飘落的桃花瓣,没用力,像拈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他没急着掷,两指捏着,对着光看了看。四个人的目光先落在溪岸方向,又落回他指尖那片花瓣上。风停了一瞬,然后他才才松手,轻轻往外一送。那花瓣离开他指尖的刹那,忽然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再随风,而是贴着地面摇摇摆摆地出去,没飘,是渡过去的,穿过溪面,绕过水边的石棱,摇摇晃晃,不快不慢,像楚巫投贝问卜时那种笃定——不问吉凶,只问在不在。
最终落定在溪岸南侧一处微微凸起的桃花瓣堆上,落上去时没声,如同石子沉进水底。那堆花与周遭的落花并无二致,只是五个人仔细看时,它们堆叠的弧度过于规整,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撑着。
没人敢贸然先动。
碎邪金眯起眼。那堆花瓣的中央,有一小片区域始终不曾被风吹动,沉甸甸地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