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好似底下压着一枚不肯浮起来的棋子,溪水从它旁边流过,带走几片散瓣,又带来几片新的。
水光在那堆花上晃了晃,底下隐约透出一线青光——极淡,淡得像楚山晨雾里将明未明时天际漏出的第一道玉色。
众人此时方才看清,满地的桃花瓣纵是铺得再厚,也只是一层薄薄的落英,看起来周遭都是平的,像半岛雨后漫开的红土花潮,唯独溪岸南侧那一处,微微隆起,弧线圆缓而饱满,像楚地巫祭中象征山母怀胎轮廓的土丘,又像雷祖祠前那枚石卵,蹲守的基台被春草悄悄拱起了肚腹。那弧度底下,连风都慢了半拍,溪水绕着它打了个小旋。
那堆花分明比周遭厚出一掌有余,却在风过时纹丝不动,仿佛底下镇着什么沉甸甸的、不肯浮上来的东西。
贾瓣性急,先忍不住伸手便朝那花堆一拂。桃花瓣被她扬得四散飞溅,像掀开一床锦被,可被底空空,只有几片沾了湿泥的花瓣贴着一块青灰色的石面,那石面温润如玉、光洁如镜,偏生一丝裂纹也没有,连个犬爪的印子都寻不见。
橙红子牙皱起眉,走近蹲下。她伸出一指,轻轻点在那块岫岩玉的中央,用沾了溪面露水的指腹轻点,有极淡的温意传来,像什么东西在心口深处缓慢地搏动。她闭目凝神,指尖浮起一圈澄红的光,如楚巫唤醒案头沉眠的古玉那般,想要唤醒瞌睡者时轻推肩膀的那一记,灵蕴顺着玉纹往里钻,光渗入玉面,玉面微微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像一个人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没用。”橙红子牙收回手,摇了摇头,“他在里头,可沉得很,我这点力道,只够让他梦里吧唧一下嘴。”
碎邪金不信这个邪。
随后,他蹲下身,将右掌覆上岫岩玉,掌心桃纹隐隐浮现,引着千年桃树根脉的灵蕴顺着他的经脉奔涌而出,灌入玉面的每一丝纹理。那玉骤然通体泛红,像一枚烧透的炭,脉动急促而深长。这是让整座桃林都弯下腰,凑在玉耳边唤。碎邪金咬牙加了三分力,玉面倏地绽开一线细缝,缝隙里透出一只眼瞳的微光,像困极的人被猛然拍醒时挣开的那一瞬。可那线缝只维持了三息,便缓缓合上,光也灭了。玉面重归冰凉沉静,仿佛那人只是迷糊中抬了抬眼皮,嘀咕了半句梦话,便又沉了下去。
碎邪金缓缓起身,拍了拍掌心的玉屑,低声说了一句:“楚地老话讲,装睡的人叫不醒,可我看珛琂这桩事,怕不是装睡,是他觉得这地方太舒坦了,不想醒。”他顿了顿,目光往水出玉那边偏了一偏,“毕竟这堆花底下,有他盼了多少年才盼到的……那个人的气息,魂在玉里安家了,不肯出来。”
风停了,众人俱是一默,连白鹭都落在溪石上,不再飞。千年桃树的灵蕴何等温厚,弥散在每一片桃花瓣里,绵密如春被。珛琂化玉之后沉入其中,若那玉芯里恰好还存着一缕水出玉旧日抚摸过的印痕,他哪里还肯出来?
贾瓣急得跺脚,橙红子牙叹了口气,碎邪金抱着手臂没再说话。几人心头同时泛起一阵寒意:刚寻回的伙伴,难道又要这样睡过去?上一次是如神女般困魂,这一次……竟是被暖意溺住了?
水出玉却没有慌。
她从腕间缓缓褪下腕上一只水晶镯子,那镯通透如水,内里凝着一缕绯色的絮,是当年珛琂用一整条岫岩玉脉的髓芯给她做了内嵌的,镯壁磨着楚地巫祭的云纹,也许底上还沾着红土的细尘。她握住镯身,先是轻轻碰了碰那片嵌着岫岩玉的桃花器皿上,玉碰玉,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泠响,像晨钟尾韵里那最轻的一颤。
她蹲下身,把镯子搁在玉面旁边,然后开口了,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小懒货,日上三竿了,还要睡到几时?”
没有回应。
她也不急,伸手拨开玉面上最后几片花瓣,让整块岫岩玉露出来。玉面泛着青光,像一面封住了月色的古潭。她笑了笑,声音忽然高了半度,带着那种只有朝夕相伴过的人才有资格用的、带着威胁的亲密:“再不起来,桃花肉我可全吃了,一口都不给你留,还有你那间加了花瓣的竹屋子,回边城我就拆了,一根篾条都不剩,你信不信?”
话音落下,桃林静了一息。
然后,那岫岩玉的底部,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被窝里听见有人掀了锅盖,鼻尖先于意识醒来。
溪水从玉面边缘流过,水光一晃,玉面深处缓缓浮起一道纹路,不是裂痕,是一条弯弯的、细细的弧线,如同谁在石胎深处微微勾起了嘴角。
没人想到最后的居然是珛琂。他最先接触千年桃树灵蕴,竟化形最慢,也最静。桃花混天绫并未包裹他,而是化作一局虚空棋盘摊在他身前。
千年桃树的灵蕴便重新从枝干间漫过来,如春潮回涌,与漫天飘零的桃花瓣再度融成一缕缕赤金色的丝缕,缓缓飘向溪岸那块岫岩玉。灵丝缠上玉面,一寸一寸地渗入,玉体内的青光渐渐化开,像冰封的溪流在暖阳下松动,从内部浮起一层柔润的脂色。
楚地巫者解开封祭的丝帛,一层一层往玉的肌理里钻。珛琂的轮廓便从玉里慢慢浮出来,先有雷州石狗蹲守千年的脊背弧度,再舒展肩颈,再化开眉眼,每动一下,玉屑似的桃花粉便簌簌往下落,落在溪水里,漾开一圈圈楚地云纹。他的犬身端坐如落定的棋子,每一道花斑都对应棋盘上一枚玉色子位。待棋盘上的十九路纵横线全部亮起青光,犬身便如棋子被提走般凭空消失。
等他完全站定,指尖还留着一点玉的凉,像刚从红土地里走出来,便才从人形开始显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