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稍显冷清的长街街角,却因一家书坊而有所改变,或许这就是上天所说的缘分。
这家名叫三生的书坊,不仅给邻里的孩子们带来乐趣,还吸引想要了解情况的陌生人。
而店主卓成不愿被更多人熟知,只能用想好的措辞打发了那些好奇的人。
他目的只有一个,融入凡间,认真感悟。
自从那一次为钟茵桃写了信之后,即便是误会,也有人在暗地里议论。
直到过了一个月,那声音才消散。
卓成并不知晓钟茵桃的信能否顺利寄出去,倒是孙沧磊如同看到坏人一样防着他。
他没有在意,也不想惹麻烦,只是对自己而言,还是有影响的。
不管是他的书,还是代写信一事,都鲜有人问。
一时,他也分不清是何缘故。
在外人看来是种忧虑,不过,他没有很担心。
他每隔一段时间会外出一趟,就当是散心,还为小黑买些灵宠口粮。
天气晴朗的一日,路上的行人较多,皆是被那个桌子前的孩子笑声感染,多停留了一会。
待到午时之后,路人就变少了。
卓成低头写着字,听到一阵脚步声,在桌前停下,他便抬起了头。
来人是糜娥,只见她双臂环抱于胸前,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向桌面,分辨不出是疑惑,还是什么。
“大姐,有何事?”卓成笑着问道。
他见糜娥只顾着看自己,又问了句:“莫不是大姐要指教在下一二?”
糜娥微微后倾,皱着眉头,回道:“我一女子,哪里清楚你所写的事?岂敢指教你?”
她稍作停顿,话锋一转,问:“这代写信,多少钱一次?”
卓成想起她时常去别的小摊也会询问价格,明明早已知道,却要多此一举,像是在担忧什么一样。
有些摊主对此没有多想,自然会说出,而有的觉得对方是故意打听,便用别的理由搪塞过去。
“说话呀,你在想什么呢?”糜娥没料到卓成发呆了。
卓成回过神,说:“十文。”
“十文?这怎么能行?”糜娥转头看向别处,正要做出招手的举动,就被打断了。
“十文也不多呀?”卓成反问道。
糜娥双手叉腰,声音提高:“哪里不多?这街坊的情况你也不是不清楚,攒点钱岂是那么容易的?上次……”
卓成知道她想说什么,再次打断,露出尴尬的表情,问:“大姐,有何高见?”
糜娥仰着头,装作思索,自语道:“三文?四文……”
卓成帮她补上一句,还把声音拉长:“五文。”
糜娥听了也不好再反驳,用同意的口吻说:“行吧。”
卓成在心里苦笑,嘴上却问:“那大姐可要写信?”
“不了,还未想好。”糜娥转身往闳坤贤的摊子走去。
换作别人肯定要发火,只是卓成心性稳定,真把自己当成一个书生,接受了建议。
周围的人见此情形,也只得叹气摇头。
谁知,过去不到一盏茶,糜娥又往三生书坊外的桌子靠近,还把手里拿的东西放在上面。
卓成看到有泥土溅到书上,被吓着,身体后倾,抬起头,问:“大姐,你这何意?”
糜娥指着桌上的那一把蔬菜,说:“帮我写信,用它来换,行吗?”
卓成听到这话,明白对方不是来商量的,他也不想拒绝,便答应了。
他拿起书,倒掉上面的泥土,问:“大姐想好要说什么了吗?是否要进屋?”
“不必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糜娥坐下,将那把蔬菜往右推了推。
卓成提笔照着她所说,写了下来,却发现对方会不时往左右看一眼,仿佛在乎别人的目光。
“多谢。”糜娥拿过写好的信,不打算给闳坤贤看,转身往东面走去。
不知是不是她的缘故,带来了一点好运。
在此后的五个月里,有数人来三生书坊找卓成写信。
即便他思虑后,在牌子上代写信字样的右侧刻下另外四个字,五文一次,也仅有一人愿意给文铜,其余的人都是拿物来换。
卓成虽知道他们将写好的信拿去飞鸟阁再寄,所需支付的钱很少,但也不为难,就当是互相帮助了。
糜娥觉得卓成能得到别人认可,是她的功劳,偶尔给人提一嘴时,还不忘介绍自家的菜。
卓成并未理会,心知这附近卖蔬菜不只是他们家,也是情有可原。
而关婶说了一番话,似是对他肯定,又是鼓励。
当时,卓成看到她站在桌子右侧不远处,也不接近,看着似乎在等什么。
关婶看了看牌子和坐在桌子后的人,喃喃自语:“一年了,没想到这书坊能留下来,也不见有多少人光顾,有些奇怪,这钱从哪来?”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能坚持这么久,如此心性倒是少见,是个能做事的人。”
卓成本想在她经过桌子前方时,问上一句,却感觉对方并未想和任何人搭话,只好打消了念头。
转眼间又过去了半年。
走入三生书坊的人变多了,他们不是为了买书,而是要写信。
卓成了解后,得知他们很少写信,或者说隔了很久才会考虑。
虽住在城里,但有不少是出身贫寒,迁徙而来,且会认的字不多,平常的交流没有问题,可要落笔就难了。
还有一个原因,寻常百姓要去飞鸟阁写信,需要多付一份代笔的费用,因此那思乡和思念亲人之情只得深埋心底。
城中也有代笔的老先生,可对方只收取钱财,哪会像卓成愿意吃亏。
自从有人以这种方式换来了信,还寄了出去,心里高兴,还跟邻居多说两句。
于是,知道此事的人,不是在观望,就是在路上了。
刚从三生书坊走出一个面带笑容之人,没过多久,又见一个提着东西的女子走进去。
卓成看到来人,问:“这位大姐,可是要写信?”
他见对方点头,又问:“担心被人听到吗?是否要关门?”
“不必,我跟我相公提过了。”女子将东西放在柜台,就去把门合上。
卓成没了顾虑,安心地为她写信。
房门再次打开后,女子高兴地拿着信离开。
卓成收拾了柜台,看到没有人前来,便走到房门前,将挂在门上那块刻着写信中三字的牌子翻转过来。
他放下手,却见左侧前方有个男子拿着东西,望着自己在靠近。
“你们不能这样做,人家是独身,东西堆那么多,容易坏掉。”关婶站在路上没有理会他人的目光,“每日来三四人已是够多了,就算你有急事写信,它也快不了,等一等,不会吃亏。”
卓成没听到下一句时,确实会令人误会,以为她有意见,原来是为自己着想。
关婶说得没错,拿来交换的东西都是些可以吃的凡俗之物。
若非卓成是修仙者,也有烦恼,吃不完只会浪费,还辜负街坊的一片好心。
“先生,这……还能写吗?”赶来的男子显然听到了关婶的话,露出尴尬的笑容。
卓成看了眼右侧,见关婶动脚离开,便回道:“进来吧。”
等男子满意地走后,三生书坊又迎来安静的时候。
或许是街坊听从了关婶的建议,不会挑选同样的时间去找卓成写信,除非是意外。
卓成也乐得清静,唯一担忧的是攒不下钱,还是会被人怀疑他待不下去。
然而,忧虑没有解决,又过去了半年。
卓成在给孩子们讲故事,快要说完之时,有个人走来了。
他察觉到了,便说:“今日就讲到这吧,你们该回家了。”
孩子有些不舍,仍是接连道谢。
“你是书生?”来人开口了。
卓成转头一看,那是个身穿绣着喜庆花样的红衣中年女子,相貌算不得好看,抹着浓妆,手里拿着一把小扇,眼神凌厉得如同在挑选宝物。
他看出来了,这是媒婆,只是不知为何来此。
“这位大娘,可是有事?”他起身问道。
“别人都称我为鲍媒婆。”中年女子轻咳一下,装作无心来到此处的样子,“顺路经过,想问一问你可有婚配?”
卓成没多想就脱口而出:“未曾。”
鲍媒婆眼睛一亮,又靠近一步,问:“可有心仪之人?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
“不必了,在下还未有此打算。”卓成摆了摆手。
“这男婚女嫁是大事,怎能不考虑呢?”鲍媒婆抬手指了指东北面,“刚好,两里外一条北街上有户人家的女儿,想寻一好夫婿。”
鲍媒婆打量了番卓成:“我看你就挺合适的。”
卓成取出钱袋,解开系绳,往桌上倒了倒,掉出三个文铜,说:“您看,我就是个穷书生,哪里配得上人家?”
鲍媒婆对他的举动感到惊讶,又指着书坊,问:“这店不是你的吗?”
她见卓成应了声,就带着疑惑走入店中查看。
不久后,她走出来,皱着眉头说:“人生漫长,有个伴比什么都好,别等到老了才后悔。”
说罢,她哼了一声,也不多问,大步离开了。
卓成听出她的语气,定是此行不利,心里想笑,还是忍住了。
他还分不清鲍媒婆是真的恰巧来到此地,还是别的原因。
不过,能让街坊看清了他的困境,反而更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