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从卯时一直拖到午时，朝堂上站着的文武官员换了两拨茶，主战派和主和派谁也没说服谁。主战派的发言以裴砚之为首，他站在殿中，声音不高不低，语速比平时慢一些，像是故意把每个字都放稳了再落下去。“敌国贪婪，若不回击，后患无穷。”他停顿了一下，“他们这一次打的是赵清和守的防线，下一次就会打到雁门关。退一步，就会让他们以为大周可以再退第二步。”
对面主和派的领衔是张贵妃一党的礼部侍郎，声音比裴砚之高出不少：“裴大人说得轻巧！国库空虚，粮草不足，拿什么打？百姓连秋税都快交不上了，还要再添军费？”裴砚之没有回头看他，目光仍然落在殿中，声音平稳有力：“粮草可以调，税赋可以缓。边关防线一旦丢了，不是缓几年就能收回来的。”两人各执一词，谁也没有让步。
殿中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皇帝身上。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动。他听完两边的争论，开口说了一句：“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群臣散去后，裴砚之走出宫门时天色已经偏西了，日光斜斜地铺在宫墙外的青石板路上。他没有回府，吩咐车夫拐去了苏府。
苏小满正在院子里看苏婉清写字。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裴砚之站在院门口时，她放下话本，对苏婉清说了一句：“今天的字先到这里。”苏婉清收好纸笔起身离开，经过裴砚之身边时脚步没有停，但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像是已经确认了某些她不需要再问的事。
裴砚之在石凳上坐下来，日光正好从他背后的方向照过来，把他肩头的朝服照出一层暗纹。“早朝上吵了一上午。主战派和主和派，谁也没说服谁。”
“你说了什么？”苏小满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敌国贪婪，不然后患无穷。打这一仗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大周不会一直退。张贵妃那边的人说国库空虚，打不起。”
苏小满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日光从她手腕上滑过：“那皇帝怎么说？”
“他说容后再议。”裴砚之端着她推过来的那杯茶，没有喝，像是还在整理刚才在朝堂上已经说过的话，“他在犹豫。”
“你下朝之后直接来找我，是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裴砚之看着她：“想好了。但想听听你怎么看。”
苏小满放下茶盏，想了一会儿：“我的看法可能没什么用。”
“你说说看。”
苏小满靠在椅背上：“先停战谈判，看对方的条件，再决定打不打。如果对方要的东西不多，可以谈。如果要得太离谱，那时候再打，朝堂上反对的声音也会小一些。”裴砚之端着那杯茶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杯沿，像是在把她的话重新拆开了一遍：“先谈，再打。所以你的意思是——把‘打’放在最后。”
“对。”苏小满说，“你刚才在朝堂上说的是‘先战再和’。顺序反过来，变成‘先谈再战’，那些反对开战的人就不太好反驳了。和平谈判的时候可以顺便把粮草调动的准备工作一起做了，万一谈不拢，至少不会措手不及。”
裴砚之放下茶盏，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石桌边缘，他已经听完了。“你这思路跟朝堂上的人想的不一样。”
“因为朝堂上的人在争该不该打，我想的是怎么打才能少费力气。”
系统在她脑子里终于开了口：“宿主，你挺有政治头脑嘛。”苏小满在心里回了一句：多看新闻联播就会了。系统沉默了一瞬：“宿主，你能不能把这句话说得慢一点、再小声一点，我把它存进记录里。”
裴砚之坐在对面，看不到系统也听不到系统的声音，但他注意到苏小满的视线有一瞬间往虚空中偏了一下，像在听什么他听不到的东西。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打断，只是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你这个思路，我下朝的时候还没想到。”
“那你现在想到了？”
“想到了。”裴砚之看着她，“先谈再打。回去重新写折子。”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今天这杯茶，温度刚好。”裴砚之没等她回答，已经走进了暮色里，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
系统看着他走出院门，然后补了一句：“宿主，他把你的话拿去写折子了。他下朝之后不回家直接来你这里——不是来诉苦的，是来取经的。”
苏小满站在院子里没有回答。她看着那杯被他喝了大半的茶，杯沿上留着一道极淡的痕迹，日光已经西斜了，她把杯子和茶壶收进托盘里端回厨房，回来时石桌上已经空了。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落下来，沿着院墙的轮廓描出一道深色的边线。
第二天午后，宫里传来一道口谕，措辞温和但意思明确——“自在居士苏小满，即日启程，前往边关慰问将士。”苏小满听完口谕站在正厅里，手里的茶盏还没有放下来。她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皇上还说了什么？”
传旨的太监摇了摇头，语气客气但滴水不漏：“娘娘说，您名号自在，人也不该总拘在京城。边关的将士们也需要有人去看看。”
苏小满送走太监后走回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日光正好，风穿过廊下，把石桌上那碟新换的桂花糕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她坐在那里没有动，过了片刻，系统在她脑子里低声说了一句：“宿主，你要去边关了。”
她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嗯。我去看看赵清和那边怎么样了。”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开始收拾行李，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正在叠放的那件冬衣上，像一封已经被拆开过一遍的信，正在等她准备好之后，再沿着它已经打开的折痕轻轻合拢，放回信封里，写上一个它不必抵达任何人的收件地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