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 第十三章 | 野猪之祸
次日一大早，我便吩咐春莺跑一趟达科县城给我买胭脂，并安排李龚南“护送”。春莺不疑有他，高高兴兴地出发了。
夏燕和赵大宝则去村头祖坟烧香，将他俩订婚的消息告诉已故的爷爷奶奶。
剩下我和王小伍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我突然理解了过年时长辈面对年轻人的尴尬：绞尽脑汁找话题破冰，到头来还要遭人嫌弃。
十八岁的半大小伙——
没上学，不能问学习成绩；
单身，不能问感情状态；
孤儿，不能问父母家人；
下属，不能问工作……好吧，也只能问问工作情况了。
我想起他和赵大宝有关职场PUA的投诉，于是和蔼可亲地问道：“小伍啊，上次你们向我反映的问题，我已经找李总工谈过了。后来他的领导方法，有没有改善呀？”
王小伍脸色变了：“大小姐，我们之前也就是随口抱怨两句，您别当真。李总工他、他其实超厉害的！文武双全，才华横溢，上得厅堂，下得工地……”
他的话音听起来很微妙，有种青涩的油腻感。就好像，高中生初次模仿社会人士进行商业互吹。
昨晚李龚南是不是提到过，他单独带王小伍出去跑了一趟？
“这番话，是不是李总工私下里教你说的？”
王小伍快哭了：“大小姐，这可是您自己猜出来的，不、不能怪我说漏嘴……”
看把孩子给吓得，我都不忍心继续这个话题了。
“你紧张啥么，我又没有批评责备的意思……唉，算了，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秋收刚过，站在村头眺望光秃秃的田野，景色不甚美观，反而有点扎眼。
我捏捏眉心，转头看见村子后方的山坡上倒是五颜六色，层林尽染，立马来了兴致。
“小五，咱上山去遛遛？”
“大小姐，就咱们两个人，进山不太安全吧？要不等其他人回来了再一起去？”王小伍面带忧虑地劝阻。
“等他们回来都什么时候了？我们现在去，午饭前就能回。说不定还能采些蘑菇回来加个菜呢！”
于是我们提着竹篮上了山，没走几步就真的发现了野山菌。也不知有没有毒，我只管捡，捡来就丢进篮子让小伍提着。
捡得开心，我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来：“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大箩筐……”
忽然听到王小伍一声低呼：“大小姐噤声！”
我抬头一看，前方忽然冒出一头大野猪，身后还跟着两只小猪。
我愣在原地，第一反应竟不是害怕，而是荒谬——我这是触发了“野外遇敌”？
说好的打包成人形呢？为啥分配给我的是一群野猪？
王小伍把我护在身后，我俩慢慢往后退。
见那两只小猪直勾勾地盯着小伍手里的篮子，我压低声音提醒他：“放下篮子，给它们吃蘑菇，我们趁机往山下跑。”
王小伍立时把篮子往前一丢，圆滚滚的蘑菇跳出来散落四周。两只小猪果然欢快地哼哼着奔跑过来，埋头开拱。
我和王小伍转身就跑。
情急之下我忽略了一个小小的细节：这具身体不、是、很、能、跑……
在我眼冒金星、快要断气的时候，王小伍终于想起来他是个领薪水的专业侍卫，于是两三步返回，背起我继续往山下跑。
我们刚钻出树林，就正面遇上匆匆而来的李龚南和春莺。
看到王小伍背着我，春莺还以为我受伤了，哭嚎着“小姐”冲过来。我赶紧从王小伍身上跳下来，原地转了一圈，表示我完好无缺。春莺这才破涕为笑。
安慰完春莺，我眼角余光瞥见李龚南黑沉沉的表情，于是讪笑着解释道：“没事儿，都别担心了。我们刚才在山上偶遇野猪一家。幸好小伍身高腿长，带我一路飞奔下山。算是有惊无险，逢凶化吉，哈哈。小伍这次立功了啊，回头给你发奖金！”
李龚南的脸色并没有转晴，语气也不甚友善：“你不好好在村里待着，上山做什么？知不知道山里有多危险？”
“我、我就是想采点蘑菇，给大家尝尝鲜……”
“想吃蘑菇何必自己去采？村里没卖的吗？不能请人给你摘吗？你身体什么样心里没点儿谱？再说，你能分清蘑菇有没有毒吗？……”
“差不多得了啊，你搁这儿训小孩儿呢！”我拉拉他的袖子，小声咕哝道，“手下人都看着呢，给我留点面子啊。”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隐现，继而转头冲着王小伍发难：“大小姐要上山，你怎么不拦着？你当侍卫的，应该对周边环境有个基本判断，提前设想潜在的威胁以及应对策略。怎么能毫无准备就放任她涉险？”
王小伍被骂得一声不吭，直往春莺身后缩。我看他实在可怜，忍不住替他辩解两句：“这么说就冤枉小伍了哈。他提醒过我的，是我一意孤行、非要上山。责任都在我，弱鸡菜鸟还爱玩，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一边说，我一边推着李龚南往村里走。
“你别吓唬小伍了啊，他本来就怕你，都快被你搞出心理阴影了。孩子还小呢，你老欺负他有意思吗？”
“孩子？他满十八岁了，成年了！”
“十八岁也不过是刚参加高考的年纪呀！你个三十岁大老爷们，跟个高中生计较什么！”
“谁三十岁？！……哦，我明白了，原来你是嫌我老！”
“我什么时候嫌你老了？”我的耐心告罄，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我还巴不得你成熟一点儿，大气一点儿，而不是揪住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抬杠！”
“性命攸关的事情，在你看来是鸡毛蒜皮？”
“性命是我的，哪怕只剩一天，怎么过也是我说了算！”我的情绪彻底失控，泪水奔涌而出，“我就是想上山怎么了？我就是想自己采蘑菇怎么了？凭什么你们都能穿成主角，自由潇洒、为所欲为；而我只想当个普通人、做点平常的事情都不行……”
我捂住脸失声痛哭。刚哭了一声就被拉进一个结实的怀抱。
“……对不起。我也不能为所欲为。如果可以，我早就把你治好了……”
我把眼泪鼻涕都狠狠蹭到他的衣服上：“呜呜呜，那你还凶我！野猪都没你凶！”
“……我错了，我不如野猪懂事。”
哭着哭着，我感觉有点儿缺氧，头晕腿软，想往地上坐。
下一秒却是天旋地转，双脚腾空。
我本能地抓住身边最近的东西，然后才意识到现在是个什么姿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