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傍晚，边关的城墙轮廓终于从暮色中浮了出来。苏小满掀开车帘往外看，天色正在变暗，那座城比京城的小得多，城墙是用土夯的，表面被风沙磨得发白，几处垛口有修补过的痕迹，像一件被反复缝补过的旧衣裳。城门关着，但车夫刚勒住马，门就开了。
一匹枣红马从城门里冲出来，马背上的身影裹着一件旧披风，在暮色中快得像一道被松开的风，还没等苏小满看清，那匹马已经停在了马车旁边。赵清和翻身下马，步子又大又急，在马车前站定时掀起一阵带着沙土的风：“苏小满你可算来了！”
苏小满从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赵清和已经上前一步，伸手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拢了一下。那个拥抱力道很重，像是要把积攒了几个月的话一起收拢在这一刻。苏小满被她按在披风里，闻到一股混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不是她平时在京城闻到的那种风。赵清和松开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路上还行吧？没遇到什么麻烦？”
“遇到了山贼，但已经解决了。”苏小满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托你那位裴大人的福，他有块令牌挺好用的。”赵清和“啧”了一声：“他那令牌我也见过，在京城能用，到了边关还能用？”苏小满没有接话。
赵清和带她进了城。军营比苏小满想象中更紧凑，帐篷扎得密，走道之间只够两三个人并排通过。暮色中营帐间有士兵正在走动，有人抬着木桶，有人在整理兵器，有人坐在帐篷外的矮凳上喝水。光线不足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看出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连日作战后特有的缓慢，像是能省一点力气就省一点。赵清和走在前面领路，步子比平时在京城时更大一些，像是这里的空间不需要她放慢脚步，而她也早已习惯了。她停下来朝最近的一个帐篷抬了抬下巴：“那是我住的地方，比你的小，将就几天。”
苏小满跟着她在营帐之间穿行，经过一个敞开的帐篷门口时，几个士兵正在里面围坐着吃饭。他们看见赵清和经过时都坐直了一些，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穿素色衣裳的陌生面孔上，但没有人开口问。苏小满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他们的脸——有的年轻，有的已经有了皱纹，但脸上的表情几乎是一样的，像是都带着一种被风沙磨过的、不太容易露出来的情绪。她停下来隔着帐篷门口没有进去：“你们都辛苦了。”
那几个士兵怔了一下，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放下碗筷朝她行了个礼，声音不大：“多谢姑娘挂心。”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像是这句客套话也已经被他叠好收进了旧衣裳的夹层里，需要拿出来的时候再抖开。苏小满没有再多说，继续跟着赵清和往前走了。
系统在她走出几步之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宿主，你以前从来不主动关心别人。刚才那句话——你是真心的，还是到了边关觉得应该说一句？”
“真心的。”苏小满没有放慢脚步，“他们守在这里，可能守了好几个月了。说一句‘辛苦了’又不会少块肉。”系统安静了一下，没有追问。
赵清和的营帐在营地靠里的位置，比其他的帐篷大一些，门口挂着一件旧披风当作门帘。她掀开帘子让苏小满进去：“你先歇一歇。晚饭等会儿送过来。”苏小满在营帐里唯一的小矮凳上坐下，环顾四周，帐篷里东西不多，一张床、一张矮桌、一只木箱，桌面上摊着一幅画着地形线的旧图，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她收回目光看向赵清和：“你上次信里说边关不太平，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僵持。”赵清和在她对面坐下来，“对方退了二十里，但没撤走，像是在等什么。”苏小满看着她：“等什么？”
“等朝廷表态。”赵清和的声音不高不低，“等是打是和定下来。他们不动，就是在等我们先动。”
苏小满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那幅被磨旧的地形图，线条已经模糊了，但能看出几个关键位置的标记。“他们派使者来了？”赵清和像是被她这句话提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信里没提，但如果你说僵持，那对方不可能不派人来试探。”
赵清和看了她片刻，像是在确认某件事：“他们确实派了使者来，约了明日来营中面谈。我本来想自己去的，但你来了——”她站起身，“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苏小满抬头看着她：“我跟你一起去？我又不懂谈判。”赵清和语气很淡：“你不需要懂。你在旁边听着就行，有时候对方看到营帐里多了一个人，说的话会比只面对我一个人时多。”
苏小满没有推辞。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幅已经磨得起毛的地形图，风从帐篷门帘的缝隙里渗进来，把旧地图的边角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她想着明天要见的敌国使者，想象不出对方会是什么样子。赵清和站起身往门口走去：“我去让人给你端晚饭来。你路上走了好几天，今晚先好好休息。”
她掀开帘子出去了，暮色从门帘缝隙里涌进来，把营帐内短暂的明亮收拢成一道正在变窄的光线，沿着矮桌边缘缓缓收拢。苏小满坐在矮凳上没有动，她伸手把那幅地形图转了个方向，让叠痕朝向自己。
系统在赵清和走后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恢复了一些平常的调子：“宿主，赵清和说她一个人应付不来的时候，语气里有松动。她嘴上说的是‘你只需要在旁边听着’，但那句‘你来了’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比说其他句子时轻了一些——像是在用轻描淡写的方式，把一段她原本打算独自扛着的路分出一小截来给你走。”苏小满没有回答，但她把那幅地图合拢，叠好放回桌角，然后在暮色中等她，等赵清和把晚饭端回来，等明天太阳升起来，等她在那张桌子对面坐下来，用她自己的方式，把地图重新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