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冥走出录音棚时，楼道的感应灯一格一格亮起。他没开手机，凭着记忆往下走，脚步很轻。整栋楼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只有远处某个房间还透着光。他本该直接回住处，但脚却拐了个弯，朝着主控室的方向去了。
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看见唐雨柔趴在操作台上睡着了。屏幕还亮着，粒子特效的调试界面卡在最后一帧——一团模拟火焰始终没能完成自然熄灭的衰减曲线。她的连帽衫领子歪了半边，丸子头松了一圈，一根发绳垂在桌沿晃荡。U盘挂在眼镜链上，随着呼吸轻轻摆动。
陆北冥站了几秒，伸手关掉了运行中的渲染进程。风扇转速立刻降了下来。
“又不是赶明天上线。”他声音压得很低。
唐雨柔猛地惊醒，抬头时眼镜滑到鼻尖，手忙脚乱扶正，“陆哥？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说，“你呢？连续三天打卡到凌晨两点，食堂阿姨都认得你泡面口味了。”
她笑了笑，没接话，转头去点重启按钮。陆北冥把鼠标挪开：“别修了，今天收工。”
“就差一点。”她指着屏幕，“这组参数调不出来，明天林墨那边没法进动作捕捉。”
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句普通工作交接。但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眼镜链上的U盘——那个动作太快，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陆北冥看见了。
他没点破，只说：“他能等。”
唐雨柔没再争，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两人一起往外走，电梯显示停在顶楼，他们便改走消防通道。楼梯间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
到了天台门口，陆北冥停下：“上去坐会儿？”
她愣了下，点头。
铁门推开，城市灯火铺展在脚下。远处高架桥车流如线，近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他们靠着栏杆站定，中间隔了半米距离。
“爸妈昨天打电话。”唐雨柔忽然开口，语气像在汇报一个无关紧要的任务，“催我相亲。”
陆北冥嗯了一声。
“问我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结婚。”
他又嗯了一声。
她扭头看他：“你说，我是不是该找个人嫁了？”
这次他没敷衍，转过身正对着她，路灯照在他左耳的骷髅耳钉上，反出一点冷光。
“那你喜欢谁？”他问。
问题太直接，她怔住了。眼神闪了一下，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
“……没谁。”她说。
风吹过来，把她的回答吹散在空气里。
陆北冥没追问，也没安慰。他知道有些人，越是冷静，心里越翻腾。就像那些特效镜头，表面平滑流畅，背后是百万次计算碰撞。
他只是看着她，等她自己把话说完。
可她没再说。
两人重新陷入沉默。楼下便利店招牌一闪一闪，映在她镜片上，像数据流划过。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国吗？”她突然换了个话题。
“雄狮封杀你，项目黄了。”陆北冥答，“你宁可降薪八成来这儿，图的不是钱。”
“不只是被封杀。”她摇头，“我在好莱坞待了五年，做过《阿凡达2》的环境建模组长。有一次开会，导演说想要一段‘东方神火’的效果。我说可以参考《山海经》里的旱魃传说，用干涸地貌与高温气流交互生成动态纹理。”
陆北冥点头：“有想法。”
“他说太复杂，换成红色粒子喷射就行。”她扯了扯嘴角，“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不可能在那里做出我想做的东西。”
“所以你回来了。”
“嗯。想做点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视觉语言。”她顿了顿，“但现在……好像也不太一样了。公司交出去了，你也退了，大家各自奔前程。我每天调参数、改BUG，做完一个项目接着下一个。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自己像个自动运行的程序。”
陆北冥听懂了。这不是抱怨工作强度，而是怕被落下。怕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只有她原地踏步，连心动都不敢承认。
“你喜欢林墨。”他说。
不是问句。
她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抬手扶了下眼镜，这个动作重复了太多遍，几乎成了本能防御。
“他……挺好的。”她最终只挤出这三个字。
“好在哪？”
“他懂二次元，也懂技术。上次我提了个基于情绪反馈调整NPC行为逻辑的想法，他是唯一一个当场画出算法框架的人。而且……”她顿了顿，“他不会笑话我穿印代码的卫衣。”
陆北冥笑了下：“所以他值得你多说一句真心话。”
她没笑，反而眼眶有点发酸，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背包带子。
“其实我也想过，要不要随便挑个人算了。”她声音低下来，“年纪到了，父母急，亲戚问，连楼下水果店老板都知道我三十多了还没对象。可每次见相亲对象，我都忍不住拿他们跟你、跟林墨、跟团队这些人比较。然后就觉得……算了。”
“那就别算。”陆北冥说，“婚姻不是任务清单，完不成也不会扣分。你要是真想找个人凑合，现在满大街都是。但你要找的是能看懂你代码注释里藏了个彩蛋的人，那就得等。”
她抬头看他：“可万一等不到呢？”
“那就继续做你的特效。”他说，“让全世界都知道，有个叫唐雨柔的女人，做出过没人见过的光。”
夜风又起，吹得她帽子滑落，露出半截脖颈。她没去捡，就让它躺在地上。
“你说得轻松。”她低声说，“你早就有人等着了。”
陆北冥没反驳，也没解释。有些事不用说清。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提结婚、感情、未来这些词。话题绕回了工作——某个光影折射算法的优化方案，聊着聊着，她忽然说：“我回去把刚才那组火焰参数重调一遍。”
“明天再弄。”
“不行，今晚必须搞定。”她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不然林墨明天白跑一趟。”
陆北冥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拉开天台铁门。背影瘦小，步伐却很稳。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他挥了下手。
铁门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陆北冥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张小萌发来的消息：【萌芽基金第一期评审名单已提交，请审批】
他点开看了一眼，回复：“按流程走。”
收起手机，他沿着原路返回。走廊灯光依旧一格格亮起，像某种启动信号。经过主控室时，他放慢脚步。
里面亮着灯。
透过玻璃，看见唐雨柔已经坐在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火焰正在一点点成型，每一次熄灭都更接近真实。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继续调试。
陆北冥没有敲门，也没有停留。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
门即将关闭时，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金属门上，耳钉闪了一下。
电梯开始下行。
与此同时，主控室里，唐雨柔停下打字的手，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3:47。
她摘下U盘，握在掌心几秒，又轻轻放回眼镜链上。
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档，输入标题：《关于角色情感驱动型特效系统的初步构想》
光标闪烁，像一颗迟迟不肯落地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