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什么地方啊……拍电影？”

旁边穿运动服的男生挠着头，四处张望，“我刚才还在跑马拉松，眼前一黑就到这儿了。布景做得挺逼真啊，摄像机藏哪儿了？”

没人接话。

一共八个人，站在齐腰高的花丛里，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发白，攥着自己的包；有人四处摸，想掏手机，摸出来一看，屏幕全是雪花，按什么都没反应。

大刘蹲在地上，揉着脚踝。

他刚才还在快递站分拣包裹，脚下的地面忽然就塌了，失重感攥着五脏六腑往下坠，耳边全是嗡鸣，再睁眼就到了这儿。脚踝崴了，肿起老高，疼得他龇牙咧嘴。

“邪门。”他嘟囔了一句，抬头往远处看。

薄雾漫着，粉白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撒在花上。树很高，枝叶繁茂，连风都带着花香，看着像世外桃源。

可他心里发慌。

太静了。

连鸟叫虫鸣都没有，安静得像假的。

李老师站在人群边上，指尖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她刚放学，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楼道里的灯忽然闪了两下，然后就是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再站稳，就到了这片林子里。

周围全是陌生人。

她一个都不认识。

“大家……别慌。”她开口，声音有点发颤，还是尽量稳住，“说不定是什么恶作剧，或者我们迷路了，先找找路……”

“找个屁路。”穿皮夹克的男人啐了一口，抬脚往花丛深处走，“要找你们找，我先往前看看。这地方这么偏，指不定有人家。”

他走得快，裤腿扫过齐腰的花丛，花瓣簌簌往下掉。

走出去没几步，他忽然停住，弯腰盯着脚边一朵雪白的花。

那花开得大，碗口粗，花瓣层层叠叠，像朵放大的百合，香得厉害，隔着几步远都能闻见。

“这花不错。”他伸手，想去掐花茎。

大刘坐在地上，刚好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看着那人的手碰到花茎的瞬间，那朵雪白的百合花骤然张开了。

不是花瓣绽开，是像嘴一样，猛地往两边咧开，花瓣内侧翻出一层细密的黑色尖齿，一口咬住了男人的手腕。

“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寂静。

男人疯狂甩手，想把花甩掉，可那花咬得死紧，花茎越伸越长，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缠。花瓣里涌出粘稠的透明液体，沾在皮肤上，滋啦作响，冒起白烟。

所有人都僵住了。

离得近的女生尖叫起来，往后退，脚下一软摔坐在草地上。

大刘瞳孔骤缩，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又跌了回去。

他眼睁睁看着那朵花往前一扑，整个花苞罩住了男人的脑袋。

惨叫声戛然而止。

只剩沉闷的咀嚼声，还有液体滴落的声响。男人的身体抽搐了两下，慢慢软下去，被花茎拖着，一点点往草丛深处拽，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花瓣重新合拢。

又变回了那朵雪白、安静的百合花，立在草丛里，沾着点淡红色的液珠，看着格外娇艳。

静。

死一样的静。

过了几秒，有人干呕起来，有人哭出了声。

粉雾好像慢慢变浑了，不再是浅白的，发灰，发暗，连阳光都暗了几分。花香里掺了点腥甜，像铁锈混着蜂蜜，闻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跑……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瞬间炸了，四散奔逃。穿运动服的男生往左边冲，林浅哭着跟在后面，李老师踉跄着往后退，踩在软乎乎的草地上，脚踝差点崴了。

大刘撑着地面站起来，单脚跳着往右边跑。

他不敢往花多的地方去，专挑草矮的地方踩。跑出去没几步，脚下忽然一滑，差点摔倒。他扶住旁边的树干，抬头就看见树枝上垂下来几串红色的果子，圆圆的，像小樱桃，看着格外诱人。

他没心思看果子，只顾着往前跑。

身后的哭喊声越来越远，风里的腥甜味越来越重。

跑着跑着，前面草丛里忽然窜出来一个人影。

灰头土脸的，一身工装破得不成样子，脸上沾着血和黑褐色的污渍，右胳膊垂着，走路一瘸一拐，像是从泥里滚出来的。

两人对上眼神的瞬间，都愣了。

大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大刘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陈……陈哥？”

老陈也僵在原地。

他刚从地缝里爬出来，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脑子里嗡嗡直响，还以为是自己出了幻觉。

眼前这人，穿着快递站的蓝色工装，裤腿上还印着站点的logo，脚踝肿着，脸上沾着草屑，不是大刘是谁？

平时天天在一个站点分拣，中午一起蹲在路边吃盒饭，上个月大刘儿子满月，他还随了两百块钱。

怎么会在这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不对。

头顶有风声。

老陈瞳孔骤缩，想都没想，伸手往前拽了一把：“小心！”

大刘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头顶的枝条骤然弹了下来。

不是普通的树枝。

灰褐色的藤条，上面挂着的红色“果子”瞬间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白色虫卵。藤条前端弹出细如发丝的尖刺，带着风声，直奔大刘的脖颈。

老陈的手擦着大刘的胳膊过去，没抓住。

差了半寸。

他指尖只勾到了一片工装布，“撕拉”一声，布片扯了下来。

藤条精准缠住了大刘的脖子。

细刺瞬间扎进皮肉里。

大刘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手去抓藤条，刚碰到，指尖就被倒刺划得鲜血直流。

藤条往回收缩，吊着他整个人往树上拽。

他的脚离了地，胡乱蹬着，脸很快憋成了青紫色。

眼睛还死死盯着老陈，里面盛着茫然、痛苦，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错愕。

老陈往前冲了两步，想跳起来拽他。

可藤条收得太快了。

几下就把人拖进了浓密的树叶里，只剩断断续续的挣扎声，还有枝叶晃动的簌簌声。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树叶间垂下来半截蓝色的裤腿，晃了晃，不动了。

老陈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

指尖捏着那片碎布，布料上还带着体温。

风一吹，树叶沙沙响。

红色的“果子”还挂在枝条上，晃悠悠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李老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不敢往密处跑，专挑开阔点的地方走。怀里的作业本早就丢了，帆布包也跑掉了，鞋里进了碎叶子和土，磨得脚底生疼。

刚才那朵吃人的花，还有会动的树枝，在脑子里反复晃，吓得她腿软。

跑着跑着，前面出现一个人影。

背对着她，穿着灰扑扑的工装，站在树底下，抬头往上看，一动不动。

“喂……”李老师喘着气，放慢脚步，“你……你有没有看见出口？”

那人没动。

李老师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住了。

她慢慢往前走了两步，看清了那人的侧脸。

脸上沾着血，下颌线绷得紧，眼神发直地盯着树上。

有点眼熟。

她想了两秒，想起来了。

是陈默的爸爸。

上次家长会见过，坐在最后一排，话不多，问孩子成绩的时候有点局促，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成绩单。

怎么会在这儿？

“陈叔叔？”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老陈猛地回神，转过头来看她。

眼里的红血丝很重，眼神里还带着没散的错愕和慌。

看见她的瞬间，他眉头皱了起来，张了张嘴，半天吐出一句：“你是……陈默的班主任？”

李老师点点头，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见到熟人的瞬间，紧绷的神经忽然就松了，腿一软，差点摔下去。

老陈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碰到她的胳膊，冰凉。

“你怎么也进来了？”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知道……”李老师摇着头，眼泪掉了下来，“我刚从教室出来，忽然就……”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尖叫声。

是跟他们一起进来的人。

声音很近，就在左边的灌木丛后面，撕心裂肺的，很快又戛然而止。

老陈瞬间回神，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往树后面躲：“别出声！”

两人蹲在粗壮的树干后面，屏住呼吸。

灌木丛哗哗作响，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快速爬过，窸窸窣窣的，数量很多。细碎的摩擦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慢慢往别处去了。

老陈松了口气，松开手。

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绿印还在跳，绿纹已经爬到了手腕内侧，青绿色的，像扭曲的血管。他赶紧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李老师小声哭着，“那些花……还有树枝……怎么会吃人……”

老陈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只知道，进来的人，很少能活着出去。

大刘刚才还好好的，转眼就没了。前几天一起进来的七个人，现在估计连骨头都剩不下了。

他看向树上垂着的那截裤腿，心里堵得慌。

不是难过。

是慌。

连大刘都被抓进来了，那他老婆孩子呢？会不会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凉得刺骨。

“我们现在怎么办？”李老师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我也不知道”。

可看着她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往四周扫了一圈，指了指右边：“往那边走，草矮，看得清路。别碰花，别碰树枝，脚下踩实了再落步。”

他没说自己也不认路。

没说地下还有更吓人的东西。

没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天。

两人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往右边挪。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林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两人的呼吸声，还有脚踩在腐叶上的噗嗤声。雾越来越浓，灰蒙蒙的，能见度越来越低，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东西。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

地上长满了黄色的小花，圆圆的花盘，毛茸茸的，像一片蒲公英。风一吹，白色的绒毛飘起来，慢悠悠的，看着格外软。

“这是……蒲公英吗？”李老师小声问。

老陈没说话，皱着眉盯着那片花。

心里发慌。

太安静了。

周围连虫鸣都没有，这片黄花地像凭空冒出来的，安安静静躺在那儿，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想起刚进来时那些看着漂亮的百合花，还有带红果子的树枝。

越好看的东西，越要命。

“别过去。”他伸手拦住李老师。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影从雾里跑出来，一男一女，是刚才一起进来的。穿运动服的男生跑在前面，林浅跟在后面，脸上全是泪，头发都乱了。

看见老陈和李老师，两人愣了一下，随即像看见了救星。

“你们也在这儿！”运动服男生喘着气跑过来，“后面……后面有东西在追我们！好多虫子！”

老陈刚想开口问是什么虫子。

男生跑得急，没注意脚下，一脚踩进了黄花丛里。

“哎！”老陈伸手想拉，晚了。

男生踩在花田里，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的黄花，又抬头看老陈，一脸茫然：“怎么了？不就是点野花吗……”

话没说完，他脚边的一株黄花忽然胀了起来。

圆圆的花盘越鼓越大，像个充了气的皮球，表皮绷得发亮，里面隐隐透出黑褐色的东西。

滋滋的轻响从花里传出来。

老陈瞳孔骤缩。

“跑！”

他拽着李老师往后退。

可已经晚了。

整片花田的黄花都开始发胀，一个接一个，像被点燃的炮仗，从男生脚边开始，顺着风势，往四周蔓延。

鼓胀的花球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开阔地。

最前面那株，已经胀到了极限，表皮薄得发亮，眼看就要炸开。

黑褐色的汁液在里面翻滚，还有细碎的虫子在蠕动。

几个人都僵住了。

退无可退。

身后是追过来的未知虫群，身前是即将炸开的漫天花苞。

老陈攥着李老师的手腕，指节都泛了白。他能感觉到掌心的绿印在疯狂跳动，脑子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响，眼前甚至开始出现重影——

他看见大刘站在花田对面，朝他笑，朝他招手。

像以前在快递站门口，喊他过去抽烟的样子。

花田里最靠前的那株黄花，“啪”的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浓黑的浆汁顺着缝隙渗出来，滴在草叶上，滋啦作响，冒起白烟。

更多的花苞，胀到了极致。

下一秒，就会整片炸开。

（本章完）

掌心的灼痛感快把骨头烧熔的时候，石台中央翻涌的绿光里忽然传出一声极沉的震动。

不是嘶吼，也不是摩擦声，像某种庞然大物舒张筋骨的闷响，顺着石地漫上来，震得老陈牙根都在发酸。粘在青铜板上的右手骤然一松，吸力消失的瞬间，他整个人往后踉跄摔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八具石棺傀儡同时动了。

之前被定住的身形齐齐一颤，暗绿色的眼窝重新亮起，不是朝向他，是朝向石台中央缓缓升起的轮廓。最前面的道袍傀儡膝盖一弯，竟直直跪了下去，金属战甲傀儡垂下手臂，兽皮巨人把石斧按在地上，头颅深深埋下。

没人看他。

老陈贴着石壁喘气，右手掌心的绿印突突直跳，烫得像块烙铁。他不敢停，撑着石壁往侧面挪，目光扫过石室侧壁——刚才进来的通道还没完全合上，留着一道窄缝，绿光从缝里漏出来，晃得人眼晕。

身后的绿光越来越盛，腥甜气浓得发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石台凹槽里往外爬，细碎的菌丝摩擦声密密麻麻，像无数根细针刮在骨头上。

老陈咬着牙，猫着腰冲过去，侧身挤进石缝。石壁还在缓慢合拢，擦着他的后背过去，工装布被扯破一大块，背上的伤口蹭在石头上，疼得他倒抽冷气。

石缝合拢的前一秒，他看见那东西露出了半截覆满菌丝的肩背，比兽皮巨人还要宽出一圈，暗绿色的纹路在皮肉下游走，像活的蛛网。

“砰”的一声闷响，石壁彻底合上。

通道里只剩他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自己咚咚的心跳。

老陈扶着墙往前挪，腿软得厉害。右手抬不起来，整条胳膊都麻着，绿纹已经爬到了肩头，顺着脖颈往脸颊爬。后颈发烫，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叫，时不时闪过些零碎的人脸，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晃得他头晕。

他不知道往上爬了多久。石阶陡，滑，时不时有透明细丝垂下来，擦着脸颊过去。有一次细丝缠上了他的袖口，他用牙咬断，涎水混着腐液溅在嘴角，麻了半边舌头。

越往上走，空气里的甜腥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腐叶霉味。

快到地表了。

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地下太邪性，石棺、沉睡的怪物、贴壁的影祟，哪一样都能轻易捏死他。回到林子里，至少还有地方躲，有东西能借力。

他没想过林子里更危险。

也没想过，上面会有新人进来。

……

林浅蹲在草地上，指尖捻起一片花瓣。

粉白色，花瓣边缘泛着柔光，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甜香，像她以前买过的桃花味香水。脚下的草软得离谱，像铺了层厚地毯，踩上去陷下去小半截，软乎乎的，硌得脚心发痒。

“这什么地方啊……拍电影？”

旁边穿运动服的男生挠着头，四处张望，“我刚才还在跑马拉松，眼前一黑就到这儿了。布景做得挺逼真啊，摄像机藏哪儿了？”

没人接话。

一共八个人，站在齐腰高的花丛里，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发白，攥着自己的包；有人四处摸，想掏手机，摸出来一看，屏幕全是雪花，按什么都没反应。

大刘蹲在地上，揉着脚踝。

他刚才还在快递站分拣包裹，脚下的地面忽然就塌了，失重感攥着五脏六腑往下坠，耳边全是嗡鸣，再睁眼就到了这儿。脚踝崴了，肿起老高，疼得他龇牙咧嘴。

“邪门。”他嘟囔了一句，抬头往远处看。

薄雾漫着，粉白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撒在花上。树很高，枝叶繁茂，连风都带着花香，看着像世外桃源。

可他心里发慌。

太静了。

连鸟叫虫鸣都没有，安静得像假的。

李老师站在人群边上，指尖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她刚放学，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楼道里的灯忽然闪了两下，然后就是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再站稳，就到了这片林子里。

周围全是陌生人。

她一个都不认识。

“大家……别慌。”她开口，声音有点发颤，还是尽量稳住，“说不定是什么恶作剧，或者我们迷路了，先找找路……”

“找个屁路。”穿皮夹克的男人啐了一口，抬脚往花丛深处走，“要找你们找，我先往前看看。这地方这么偏，指不定有人家。”

他走得快，裤腿扫过齐腰的花丛，花瓣簌簌往下掉。

走出去没几步，他忽然停住，弯腰盯着脚边一朵雪白的花。

那花开得大，碗口粗，花瓣层层叠叠，像朵放大的百合，香得厉害，隔着几步远都能闻见。

“这花不错。”他伸手，想去掐花茎。

大刘坐在地上，刚好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看着那人的手碰到花茎的瞬间，那朵雪白的百合花骤然张开了。

不是花瓣绽开，是像嘴一样，猛地往两边咧开，花瓣内侧翻出一层细密的黑色尖齿，一口咬住了男人的手腕。

“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寂静。

男人疯狂甩手，想把花甩掉，可那花咬得死紧，花茎越伸越长，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缠。花瓣里涌出粘稠的透明液体，沾在皮肤上，滋啦作响，冒起白烟。

所有人都僵住了。

离得近的女生尖叫起来，往后退，脚下一软摔坐在草地上。

大刘瞳孔骤缩，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又跌了回去。

他眼睁睁看着那朵花往前一扑，整个花苞罩住了男人的脑袋。

惨叫声戛然而止。

只剩沉闷的咀嚼声，还有液体滴落的声响。男人的身体抽搐了两下，慢慢软下去，被花茎拖着，一点点往草丛深处拽，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花瓣重新合拢。

又变回了那朵雪白、安静的百合花，立在草丛里，沾着点淡红色的液珠，看着格外娇艳。

静。

死一样的静。

过了几秒，有人干呕起来，有人哭出了声。

粉雾好像慢慢变浑了，不再是浅白的，发灰，发暗，连阳光都暗了几分。花香里掺了点腥甜，像铁锈混着蜂蜜，闻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跑……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瞬间炸了，四散奔逃。穿运动服的男生往左边冲，林浅哭着跟在后面，李老师踉跄着往后退，踩在软乎乎的草地上，脚踝差点崴了。

大刘撑着地面站起来，单脚跳着往右边跑。

他不敢往花多的地方去，专挑草矮的地方踩。跑出去没几步，脚下忽然一滑，差点摔倒。他扶住旁边的树干，抬头就看见树枝上垂下来几串红色的果子，圆圆的，像小樱桃，看着格外诱人。

他没心思看果子，只顾着往前跑。

身后的哭喊声越来越远，风里的腥甜味越来越重。

跑着跑着，前面草丛里忽然窜出来一个人影。

灰头土脸的，一身工装破得不成样子，脸上沾着血和黑褐色的污渍，右胳膊垂着，走路一瘸一拐，像是从泥里滚出来的。

两人对上眼神的瞬间，都愣了。

大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大刘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陈……陈哥？”

老陈也僵在原地。

他刚从地缝里爬出来，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脑子里嗡嗡直响，还以为是自己出了幻觉。

眼前这人，穿着快递站的蓝色工装，裤腿上还印着站点的logo，脚踝肿着，脸上沾着草屑，不是大刘是谁？

平时天天在一个站点分拣，中午一起蹲在路边吃盒饭，上个月大刘儿子满月，他还随了两百块钱。

怎么会在这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不对。

头顶有风声。

老陈瞳孔骤缩，想都没想，伸手往前拽了一把：“小心！”

大刘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头顶的枝条骤然弹了下来。

不是普通的树枝。

灰褐色的藤条，上面挂着的红色“果子”瞬间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白色虫卵。藤条前端弹出细如发丝的尖刺，带着风声，直奔大刘的脖颈。

老陈的手擦着大刘的胳膊过去，没抓住。

差了半寸。

他指尖只勾到了一片工装布，“撕拉”一声，布片扯了下来。

藤条精准缠住了大刘的脖子。

细刺瞬间扎进皮肉里。

大刘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手去抓藤条，刚碰到，指尖就被倒刺划得鲜血直流。

藤条往回收缩，吊着他整个人往树上拽。

他的脚离了地，胡乱蹬着，脸很快憋成了青紫色。

眼睛还死死盯着老陈，里面盛着茫然、痛苦，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错愕。

老陈往前冲了两步，想跳起来拽他。

可藤条收得太快了。

几下就把人拖进了浓密的树叶里，只剩断断续续的挣扎声，还有枝叶晃动的簌簌声。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树叶间垂下来半截蓝色的裤腿，晃了晃，不动了。

老陈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

指尖捏着那片碎布，布料上还带着体温。

风一吹，树叶沙沙响。

红色的“果子”还挂在枝条上，晃悠悠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李老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不敢往密处跑，专挑开阔点的地方走。怀里的作业本早就丢了，帆布包也跑掉了，鞋里进了碎叶子和土，磨得脚底生疼。

刚才那朵吃人的花，还有会动的树枝，在脑子里反复晃，吓得她腿软。

跑着跑着，前面出现一个人影。

背对着她，穿着灰扑扑的工装，站在树底下，抬头往上看，一动不动。

“喂……”李老师喘着气，放慢脚步，“你……你有没有看见出口？”

那人没动。

李老师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住了。

她慢慢往前走了两步，看清了那人的侧脸。

脸上沾着血，下颌线绷得紧，眼神发直地盯着树上。

有点眼熟。

她想了两秒，想起来了。

是陈默的爸爸。

上次家长会见过，坐在最后一排，话不多，问孩子成绩的时候有点局促，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成绩单。

怎么会在这儿？

“陈叔叔？”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老陈猛地回神，转过头来看她。

眼里的红血丝很重，眼神里还带着没散的错愕和慌。

看见她的瞬间，他眉头皱了起来，张了张嘴，半天吐出一句：“你是……陈默的班主任？”

李老师点点头，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见到熟人的瞬间，紧绷的神经忽然就松了，腿一软，差点摔下去。

老陈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碰到她的胳膊，冰凉。

“你怎么也进来了？”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知道……”李老师摇着头，眼泪掉了下来，“我刚从教室出来，忽然就……”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尖叫声。

是跟他们一起进来的人。

声音很近，就在左边的灌木丛后面，撕心裂肺的，很快又戛然而止。

老陈瞬间回神，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往树后面躲：“别出声！”

两人蹲在粗壮的树干后面，屏住呼吸。

灌木丛哗哗作响，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快速爬过，窸窸窣窣的，数量很多。细碎的摩擦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慢慢往别处去了。

老陈松了口气，松开手。

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绿印还在跳，绿纹已经爬到了手腕内侧，青绿色的，像扭曲的血管。他赶紧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李老师小声哭着，“那些花……还有树枝……怎么会吃人……”

老陈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只知道，进来的人，很少能活着出去。

大刘刚才还好好的，转眼就没了。前几天一起进来的七个人，现在估计连骨头都剩不下了。

他看向树上垂着的那截裤腿，心里堵得慌。

不是难过。

是慌。

连大刘都被抓进来了，那他老婆孩子呢？会不会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凉得刺骨。

“我们现在怎么办？”李老师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我也不知道”。

可看着她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往四周扫了一圈，指了指右边：“往那边走，草矮，看得清路。别碰花，别碰树枝，脚下踩实了再落步。”

他没说自己也不认路。

没说地下还有更吓人的东西。

没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天。

两人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往右边挪。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林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两人的呼吸声，还有脚踩在腐叶上的噗嗤声。雾越来越浓，灰蒙蒙的，能见度越来越低，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东西。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

地上长满了黄色的小花，圆圆的花盘，毛茸茸的，像一片蒲公英。风一吹，白色的绒毛飘起来，慢悠悠的，看着格外软。

“这是……蒲公英吗？”李老师小声问。

老陈没说话，皱着眉盯着那片花。

心里发慌。

太安静了。

周围连虫鸣都没有，这片黄花地像凭空冒出来的，安安静静躺在那儿，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想起刚进来时那些看着漂亮的百合花，还有带红果子的树枝。

越好看的东西，越要命。

“别过去。”他伸手拦住李老师。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影从雾里跑出来，一男一女，是刚才一起进来的。穿运动服的男生跑在前面，林浅跟在后面，脸上全是泪，头发都乱了。

看见老陈和李老师，两人愣了一下，随即像看见了救星。

“你们也在这儿！”运动服男生喘着气跑过来，“后面……后面有东西在追我们！好多虫子！”

老陈刚想开口问是什么虫子。

男生跑得急，没注意脚下，一脚踩进了黄花丛里。

“哎！”老陈伸手想拉，晚了。

男生踩在花田里，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的黄花，又抬头看老陈，一脸茫然：“怎么了？不就是点野花吗……”

话没说完，他脚边的一株黄花忽然胀了起来。

圆圆的花盘越鼓越大，像个充了气的皮球，表皮绷得发亮，里面隐隐透出黑褐色的东西。

滋滋的轻响从花里传出来。

老陈瞳孔骤缩。

“跑！”

他拽着李老师往后退。

可已经晚了。

整片花田的黄花都开始发胀，一个接一个，像被点燃的炮仗，从男生脚边开始，顺着风势，往四周蔓延。

鼓胀的花球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开阔地。

最前面那株，已经胀到了极限，表皮薄得发亮，眼看就要炸开。

黑褐色的汁液在里面翻滚，还有细碎的虫子在蠕动。

几个人都僵住了。

退无可退。

身后是追过来的未知虫群，身前是即将炸开的漫天花苞。

老陈攥着李老师的手腕，指节都泛了白。他能感觉到掌心的绿印在疯狂跳动，脑子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响，眼前甚至开始出现重影——

他看见大刘站在花田对面，朝他笑，朝他招手。

像以前在快递站门口，喊他过去抽烟的样子。

花田里最靠前的那株黄花，“啪”的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浓黑的浆汁顺着缝隙渗出来，滴在草叶上，滋啦作响，冒起白烟。

更多的花苞，胀到了极致。

下一秒，就会整片炸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