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9章 反弹

说实话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坐在账房中央的时候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摘星楼他妈的真能抽啊。

沈岁蹲在那，手掌贴着账房中央那页纸。纸早就不是纸了，那个厚度一摸就知道已经不是原来的东西了。数字在表面上跳，从八十七点五蹦到八十七点八，就这零点三耗了他将近一整天。他说不清楚这数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手指尖传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从他手底下往外挣，挣一下跳一下，挣一下跳一下，拦都拦不住。

他站起来沿着冷白色光层走了一圈。那层光现在像个被戳漏了的池塘，暗青色的光水正从边边角角往中间方向慢慢退。他盯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觉得它们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呢。他心里冒出来一个答案，又被他摁了回去。现在想这个没用。

蹲下来手掌贴回光层表面的时候，他开始顺着那些被抽走元气的方向一路摸下去。怎么说呢，那感觉跟顺着河水流向摸鱼差不多，只不过这条"河"是朝上的，从地底下往摘星楼的方向跑。那些元气从账房的各个方向被抽离，地面底下像有无数条看不见的细管子，把东西往一个方向吸。他蹲在那感受了好一会儿，腮帮子咬得发酸。

翻土的那些人还在翻。但动作慢了，慢得明显。之前的那种震动是闷的沉的有力道的，现在嘛，像有人用钝刀子慢吞吞地刮锅底。他分不清是那些人累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只是那个节奏让他浑身不舒服。像是听见一个节拍器越走越慢，越走越慢，但你就是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彻底停。

第五天。数字跳到了八十八。

说起来五天能发生什么？五天够一场感冒好透，够等快递从广州发到东北，够一个本来很生气的人慢慢把火气耗完。但蹲在账房里这五天，沈岁觉得像是过了半个冬天那么长。那些渗进来的光停住了，不往前走了，卡在旧纸页堆叠的那个位置。像什么？像一锅煮开了的粥表面上那层皮，用勺子一戳它裂开，但你不戳它就那么浮着。

他沿着冷白色光层边缘走了一圈。已经不用刻意低头看了，光层边界用脚底都能感觉到——走到那儿的时候地面温度会变，从凉变成更凉。那些渗入的光在账房边缘停成了一排亮线，跳来跳去的，跳的频率跟他的脉搏几乎同步。他低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对，是他的脉搏在跟着它们跳。这个发现让他后背凉了一下。

第五天傍晚。数字跳到了八十八点五。

傍晚是真的傍晚，账房没有窗户但沈岁能感觉到天光的变化，那种从亮变沉的压迫感从外面一层层灌进来。他蹲在中央，感觉到那些翻土的动作还在继续，但每一道震动都比之前弱。像什么，像水快被抽干的时候最后那几圈旋涡，转是还在转，但没力气了。

他站起来又去走了一圈。说实话这几天他走得都快把账房地砖的纹路背下来了，哪一块砖有裂纹，哪一块比别的砖凉半度，哪一块踩上去声音不一样。这些无聊的细节塞满了他的脑子，但有什么用呢，没用，但人蹲在一个地方不动的时候脑子就会自动往这些无聊的地方跑。

那些渗入的光彻底停了。停在账房边缘，不往里走了。他蹲在冷白色光层的边界上，手掌贴着那些跳动亮线的表面。温度有点怪，既不烫也不凉，温吞吞的，像隔夜放温了的茶水。那些被抽走的元气还在走，沿着固定路线往摘星楼流。他眯着眼顺着那条线往下摸，摸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他嚼了两下就塞回怀里，嘴里那口含了半天才咽下去。

第六天。数字跳到了八十九。

账房中央那页纸的边缘卷得更厉害了。沈岁蹲在那页纸前面盯着它看，那纸卷曲起来的弧度跟干透了的树叶几乎一模一样，边角的地方已经开始发脆，稍微碰一下就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那些渗入的光彻底停了，好，停了就停了，停在外头总比继续往里推强。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站起来沿着冷白色光层走了一圈。亮线不跳了。刚才还在跳，现在彻底停了。他跟那些亮线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他能感觉到那堵墙的存在但手伸过去什么也摸不着。有点像是玻璃橱窗那种感觉，东西就在你眼前但你拿不到。那些被抽走的元气还在动，从账房各个方向被抽走，往摘星楼送。

第六天傍晚。数字到了八十九点五。

他蹲在那儿搓了搓脸。五天多了，他没怎么合眼，眼睛干得像两粒炒过的黄豆，眨眼都磨得慌。翻土那些人还在翻，但慢得几乎能数清楚每一锄头之间的间隔——一下，等，等，等，第二下。那个节奏拖得人心里发毛。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把功德从丹田里往外推。

这玩意儿怎么说呢，功德不像水不像气，更像你身体里原本就有的一种温度和重量，你把它往一个方向赶，它就顺着你的意思走。沿着手臂往下，穿过冷白色光层的表面，顺着树根的方向往账房四面八方扩散。那些功德流到账房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水流遇到了斜坡，然后开始沿着亮线的方向走。

没用。

功德沿着边缘打转，像一层水绕着锅沿转圈，进不去。那些翻土的人动作更慢了，功德还在往外推，摘星楼还在往里抽，两边较着劲。他蹲在中央感觉得清清楚楚，一边推一边抽，自己的丹田像是两股力量之间的那个交界面，前胸是热的，后背是凉的。

数字在八十九点九的位置顿住了。

他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就是等，没什么可做的。功德继续推，元气继续抽，两边谁也没赢。他突然觉得这场景特别荒诞，一个人蹲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账房里，跟一栋楼比谁能熬。这要让他爹知道了估计会说一句你脑子有病吧，但问题是他没办法，他没别的选择。

第七天天亮。

数字跳到了九十。他蹲在账房中央那页纸前面，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九十了。渗入的光彻底停了。账房四周的亮线也不跳了。但那些被抽走的元气还在走，摘星楼还在抽。

天亮之后的账房和夜里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没有窗户，反正都是那种冷白色的光。但他感觉到外面有人在走动，脚步踩在夯土地面上的震动从远处传过来。谁呢，不知道。可能是来看热闹的，可能是路过，也可能跟他完全没关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第七天傍晚。数字跳到了九十一点五。

那些翻土的人的动作在账房边缘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微光。怎么说呢，那道光的质感像什么，像冬天玻璃上哈出的那层白气，薄得几乎不存在，但你凑近了看就能看见它在那里晃。沿着账房边缘流动，一圈一圈的。那些被抽走的元气还在从各个方向往摘星楼走，每一缕元气经过那页纸的时候都留下了一道痕。旧的痕还没消，新的痕又压上来，把那些已经被功德压下去的数字又顶了起来。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些痕叠痕叠痕，突然觉得那页纸像个什么东西呢。想了半天，觉得像一条被反复折过的皮带，折痕越深皮带越脆，最后咔嚓一下断成两截。这个念头让他牙根紧了紧。

第八天凌晨。数字跳到了九十二点一。

他蹲在账房中央，手掌贴着那页纸的表面。数字在账房中央亮着暗红色的光，边缘一跳一跳的，那个节奏让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油灯将灭未灭的时候灯芯上那最后一点火——抖着，晃着，不知道下一秒是灭还是突然亮一下。这页纸的表面已经完全卷曲了，边缘卷成了一个个小筒，手指碰上去能感觉到纸层之间的缝隙。

他感觉到那棵树的根还在延伸。但慢了。比之前慢了太多。树根穿过账房的空间，沿着那些翻土的人动作的方向走，把那些方向接进了账房中央那页纸上的数字里。这个过程他描述不清楚，只知道那些方向像是被什么牵着往纸里拽。

临界被突破了。

他蹲在那，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突破了好，突破了他一直挡着的东西现在破了，但破了之后是什么。他感觉到凡间界的地脉正在从底部断裂，那种断裂的感觉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像有一根巨大的骨头从地心开始裂，裂一点，再裂一点，裂到地面上的时候已经是一道看不见但摸得着的缝了。

那些翻土的人还在翻。但每一锄头落下去都更弱了。那层渗入的光彻底停了，冷白色光层表面那些暗青色的光停了，停了之后开始变薄，像什么，像太阳底下慢慢晒干的水渍，越来越薄越来越薄，边缘向中心方向慢慢收。

他蹲在中央没动。功德还在往外推，但他觉得推不推都一样了。临界破了，地脉断了，数字还在跳。

他揉了揉干得发疼的眼睛，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一个画面——小时候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头，那串红果子在冬天太阳底下亮晶晶的。这都什么跟什么。他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甩出去，重新把注意力落回那页纸上。

暗红色的数字还在账房中央亮着。

沈岁低头看着它，慢慢吐出一口气。气是热的，喷在手背上温温的。他换了个姿势蹲着，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然后他等着。

等着看那层薄光还能撑多久，等着看摘星楼还能抽多久，等着看这些被顶起来的旧痕什么时候能把整页纸撕开。他没别的可等，就等着。

数字又跳了一下。九十二点三。

他没看。把脸埋进手掌里，手心干燥温热，贴着眼皮能把眼睛里的酸涩逼出来一点。就那么蹲着，听着自己呼吸声在账房里闷闷地回响。

翻土的震动还在。很弱，但他能感觉到。

那就行。还在就行。

他不知道第八天会不会结束，不知道第九天会不会来。蹲在账房中央的时候时间感是乱的，一会儿觉得才过去一盏茶的工夫，一会儿又觉得已经过了好几天。

唯一不变的是那页纸。纸上的数字。暗红色的光。还有那些被元气一道一道划出来的旧痕，一条摞一条，摞得快把纸面盖满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数字在跳。

那就继续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