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沿着南流两岸生长的柳树,在第二年的春天已经长高了不少。枝条垂向水面,在风里轻轻摆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水流的流速。年轻人每天清晨沿着溪边走一段路时,能看到柳树的倒影在水中微微晃动,随着波纹的起伏时而舒展,时而收拢,像一层层被反复书写的草稿。
他没有刻意照料这些柳树,只是让它们顺着水流生长。有些柳树的根系已经伸进了水里,在水面下形成一道道细密的根须,像是水流在途经此处时稍稍慢了下来。偶尔会有落下的柳叶顺水漂流,叶子在水面上打着旋,缓缓向下游漂去,像是水流用它自己的笔迹,正在反复描摹着每一个季节的更迭与回响。
那年夏天,一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经过绿洲时,在南流边停了下来。他坐在一棵柳树下,铺开画纸,开始画溪水的流向与两岸植被的交错轮廓。他在纸上细细勾勒那些微妙的色差和光影变化,偶尔停下来蘸取颜料,又继续画下去,像是在捕捉一种正在从画面中渗出水汽的质感。傍晚时分,他把画好的纸递给年轻人看——画面上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溪流,两岸长着柳树和水引藤,浅滩处有几块石头露出水面,激起细小的浪花。
年轻人接过画,看了很久,又把它还了回去。“你画得很好,比我写在地图上的那些线清楚多了。”
第二天清晨,年轻人走到溪边时,那张画被夹在柳树最低的枝条上,用一根细草茎拴着,像是被刻意留下的信物。画纸在晨风中轻轻翻动,发出细碎而干燥的声响,像是纸张正以自己的方式,与水面交换着晨光。
他没有取下那张画,让它留在原处,继续在柳枝间轻轻摆动。又过了几天,他再去时,画纸已经不见了。也许是被风吹走了,也许是那位作画的人路过时取走了,又或者是落进了水里,被水流带到了下游。他没有去寻找,因为他知道,南流的两岸会有更多的画、更多的痕迹、更多的被记住的片刻,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安顿下来,然后继续漂流。
秋天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们开始在溪边玩耍。他们在浅水处捉小鱼,在岸边的沙地上用树枝画出各种图案——圆圈、波浪、长长的线条,然后看着水流冲走它们的轮廓,再把新的图案画上去。年轻人有时会站在不远处看一会儿,看着那些线条被水一遍遍地冲刷、带向下游,像是溪流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整理、存放、传递着那些留在沙面上的痕迹。
又过了一年,南流两岸的柳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枝条密集地垂向水面,在风里摆动时,像一道绿色的帷幕。阳光透过枝条的缝隙落在水面上,形成细碎的光斑。初冬的傍晚,年轻人独自走到溪边,在一棵柳树旁坐下。落日在西边缓缓下沉,把溪水染成一片暗淡的橙黄色。水声很轻,像是一段听了很多遍的旋律,已经不需要再分辨它的细节。他知道,这道水还会继续流下去,柳树还会继续生长,那些曾经在这片水边停留下来的颜色与形状,终将穿过这个冬天,被下一个春天重新拾起,然后在更明亮的光线中,被归还给它的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