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堼有一个小匣子,巴掌大,紫檀木的,是沈秋华年轻时用过的东西,后来给了他。匣子放在书桌抽屉的最里面,上面压着几本旧书,不拉开抽屉看不见。匣子没有锁,但他知道不会有人翻。
他从十一岁开始往里面放钱。
不是从十一岁才开始攒钱,是从十一岁开始有系统地、有计划地攒。小时候攒钱是为了买玉兔、买桂花糖、买毛笔,那是零打碎敲,攒够了就花。十二岁那年,他忽然有了一种紧迫感,是自己心里生出来的。他算了一笔账:聘礼要银子,三书六礼要银子,成婚要银子,以后养家要银子。他爹会出大头,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出。他是谢家的儿子,娶的是江家的女儿,不能让人说“谢知堼娶媳妇全靠爹”。
从那天起,他的月钱一文都不花了。
武学院的月钱不多,每月三十文。过年的时候长辈会给一些压岁钱,他全部存起来。教头偶尔会发赏钱——考核第一名、射箭满环,都有几文钱的奖励,他一文不落地放进匣子里。三年下来,匣子里的铜钱攒了厚厚一叠,用红绳串着,一吊一吊码得整整齐齐。
他很少打开看,但知道有多少。每个月放进去的时候,他会在心里加一次。数目不大,但每一文都是他自己攒的。
沈秋华是在一个午后发现的。
那天她去书房找一本旧食谱,翻了好几个抽屉都没找到,最后拉开了谢知堼书桌的抽屉。几本旧书下面压着那个紫檀木匣子,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但匣子的盖子没有盖严,露出一角红绳。她轻轻掀开盖子,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铜钱。红绳串着,一吊一吊,像军营里列队的士兵。旁边还有几个小东西——一枚玉兔挂件、一朵干桂花、一根褪了色的五彩绳。
她认得那些东西。玉兔是当年他买了两只,给了江时妧一只后余下的那只;干桂花是去年秋天从江时妧头发上落下来的,她亲眼看见他捡起来收进口袋;五彩绳是江时妧七岁时编的那根,蝴蝶结歪歪扭扭,他戴了好几年,后来怕磨断了才解下来收好。
沈秋华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动那些东西,把匣子盖好,书放回原处,退出了书房。
晚上,谢知堼从武学院回来,换了衣裳,坐在书桌前温习功课。沈秋华端了一碗汤进来,放在桌上。她没有走,站在旁边。
“知堼,娘问你一件事。”
他放下笔,抬起头。
“你那个匣子里的钱,攒了多久了?”
他沉默了片刻。“三年。”
“攒着做什么?”
谢知堼看着母亲的眼睛。她的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他不太习惯的柔软。“买聘礼。”
沈秋华的手指攥紧了托盘边缘。她深吸一口气,笑了。“你爹知道了,会高兴的。”
“别说。”谢知堼说。
“为什么?”
“我自己攒。不用他。”
沈秋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不说。”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汤趁热喝。凉了对胃不好。”
“嗯。”
沈秋华回到自己的屋里,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谢铮从书房过来,看见她坐着不动,问了一句:“怎么了?”
“你儿子,攒了三年的钱。一文不花,全存着。”
“买什么?”
“买聘礼。”
谢铮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衣架旁,脱下外袍,挂上去。“像我。”
沈秋华抬起头,看着丈夫的背影。他的肩膀宽宽的,背挺得很直。“你知道?”
“我也是这么过来的。”谢铮转过身,“十六岁那年,攒了两年。买不起好的,买了一支银簪。你戴了好多年。”
沈秋华低下头,摸了摸发髻上那支簪子。银的,花纹都磨浅了,她还在戴。她嫁给他的时候,他拿不出像样的聘礼,就这一支簪子。她当时说“够了”,他说“以后补”。后来补了,金镶玉的,很贵重。但她还是日日戴着这支银的。
“他像你。”她说。
“像我,挺好。”谢铮躺下去,闭上了眼。沈秋华看着他,看了很久,吹了灯。
第二天,沈秋华趁谢知堼不在家,又去了他的书房。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匣子,掀开盖子,把自己攒的一小吊钱放了进去。不多,够添一匹好绸缎的。她合上盖子,把书放回原处。
过了几天,谢知堼打开匣子,发现里面的钱多了一吊。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比上个月多了四十文。他没有问母亲,但心里知道。他把多出来的那吊钱拿出来,用纸包好,放在沈秋华的梳妆台上。
沈秋华晚上回到屋里,看见梳妆台上的纸包,打开,四十文,码得整整齐齐。纸包上写着几个字:“我自己攒。”她没有再放回去。她把那四十文收进自己的匣子里,叹了口气。
谢铮在旁边看书,头都没抬。“还回来了?”
“嗯。”
“他不要?”
“他说要自己攒。”
谢铮翻了一页书。“那就让他攒。够不够是他的事,我们出不出是我们的事。不冲突。”
沈秋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没有再往那个匣子里放钱,怕儿子发现,又还回来,来来回回的,耽误他温习功课。
月底,谢知堼发了月钱,照例放进匣子里。他数了数总数,心里算了一下——到明年秋天江时妧及笄,还有一年,他还能攒三百多文。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买什么。他去找了周子衡。
“你问问你爹,当年提亲买了什么。”
周子衡挠挠头。“我爹?我爹啥也没买,我娘自己来的。”
谢知堼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他又去找顾明珠。
“你爹提亲的时候买了什么?”
顾明珠想了想。“好像是一对玉镯。后来被我娘摔了一只,还剩下那只,我娘给我了。”
谢知堼没有说话。玉镯。他想起江时妧手腕上那只——老太君给的,碧绿的,戴了好几年了。那只不是他买的。他可以买一只不一样的,让她换着戴。
他去了城里的首饰铺。掌柜的见他是个少年,没太在意。他在柜台前站了很久,看了一对银镯子,刻着并蒂莲纹样,不贵,但他没有买,想再看看。他要选一个最好的,钱不够就再攒。
掌柜的见他看了半天,问了一句:“小公子,给谁买?”
“未婚妻。”他说。
掌柜的笑了,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镯子,不是顶好的玉,但成色均匀,打磨光滑,内壁上刻着小小的缠枝莲。“这个便宜些,但好看。年轻人戴,不张扬。”
谢知堼看了看价钱,比他攒的多了一截。他把盒子放下。“等我攒够。”
“行。我给您留着。”
他走出铺子,天快黑了。他走在街上,手里攥着那几文剩下的钱。手心出了汗,铜钱湿了。他不在乎。
晚上,他把那个匣子打开,把今日没花出去的钱放进去,还在纸上画了一对手镯,旁边写了一个字:“妧。”
他看了很久,把画折好,收起来。今天掌柜的问“给谁买”,他说“未婚妻”。那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样称呼她。说完他的耳朵都红了,但掌柜的没注意。他在心里又叫了一遍——未婚妻。还没定亲,还没过门,但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躺下去,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根最旧的红绳。他把红绳绕在手指上。等及笄那天,等定亲礼那天,他会把镯子放在她手心里。
他买的这只,要刻上他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但不是“谢知堼”,是“堼”。她叫他“堼堼”。镯子内侧只刻一个字就够了。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慢慢得他睡着了。手还攥着那根红绳。梦里,他把镯子戴在她手腕上。她哭了,说“好看”。他说“嗯”。然后握住她的手,一直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