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东青病了,烧得烫手。胡简薇给他扎了两次针,又吃了两天驱寒退热的中药,总算把体温降下来,让他勉强能成亲。
胡母不晓得他病了,她将养身体,才能出席胡东青的婚仪。
是日。
卯时三刻,第一拨响器班子从忠叔手里接过银元,“嘀嘀嗒嗒”吹开了雾。整个江城都在这喇叭唢呐声中醒了过来。
辰时,八个精壮汉子抬着朱漆描金的喜轿,颠颠颤颤地吆喝着朝新娘落脚处——胡家老宅而去,轿顶的鎏金麒麟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胡家老宅门口,街面专门翻修过,崭新的青石板路面上,六十六抬红木箱笼扎着鎏金铜扣,静静地等着由穿崭新靛蓝短打的脚夫们抬起。打头那抬敞着箱盖——整匹的绸缎堆成山,最上头搁着对龙凤金镯,镯子圈口大得能套进孩童的胳膊。
为了顺利把女儿嫁出去,付家也是拼了,六十六抬红木箱笼虽然只有三十三抬装着真正的嫁妆,但为了排面,另外三十三抬装了稻谷凑数。
成个亲竟然只有三十三抬嫁妆,付五小姐也是憋屈坏了。她没想过那三十三抬装着稻谷的箱子,虽然不如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贵重,但若是放在寻常人家,已然是了不得的嫁妆了。付家为了她这桩亲,也算是舍了血本了。哪个喊她运气不好,好端端的土匪不抢别人,偏偏就抢了她?
“来了,轿子来了。”丫环风风火火跑进禀报。
“姑宜来了没有?”付潼问。
“没有,没有看倒姑宜。”丫环低下头,后退两步,免得又无端受责。
“噗”,付五小姐把手中苹果扔下,“三gō,我不嫁了。你看hàer那就是gò啥子货色!他根běng就没有把我放待心上。”
付潼一个颜色,丫环重新捧上一个新苹果。
付潼接过来,塞到付五小姐的手中,“五妹,你嫁的是胡家,至于是胡家的哪gò,并不是那么重要。”
“他跟他大gō比起来,简直幺指拇颠颠儿都比不上。”付五小姐没好气地说道。
“收起你的心。”付潼严肃警告道:“胡家直hāer就只有四少未哄,你只能嫁给四少!你堂堂付家小姐,还要与人做妾不成?况且胡家祖训不准纳妾,四少房中你就是一人独大,还有哪点不满意?直hāer除了胡家,还有哪gò高蒙大户要你?直次你再嫁不成,就Ki庙子里头。”
“三gō,你不是以对他不满意。”付五小姐还在嘴硬。
“你对胡家满意不?”付潼问。
“……”付五小姐不出声了。这两日跟陆小姐一路逛街,她想买啥子就买啥子,指倒贵重的买,她也算是给自己买了点儿本儿。如果胡家一直能弄个,她倒是……
“既然满意,”付潼松了口气,“就把盖头盖上,上轿。八抬大轿,哪点儿都不差。”
胡宅门口,早已被讨赏的孩子们围得水泄不通。胡家但凡有喜事,赏钱总是给得很大方的。
门口两尊石狮子系了红绸,门楣上那块“积善传家”的匾额下,新挂了幅丈二长的红绸,绸上用金线绣着斗大的“囍”字,风一吹,那些金线就哗啦啦响。
胡崇德穿着簇新的绛紫团花马褂,立在滴水檐下。他难得没抽烟杆,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却微微泛白。忠叔小跑着过来,附耳说了句什么,他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内院又是另一番天地。
胡母强打着精神坐在正厅太师椅上,身上那件宝蓝缂丝褂子还是胡简薇出嫁时穿的。大儿媳坐在她身侧,话里话外都是试探:
“听倒说弟妹性子直爽,跟四弟倒是互补……”
“付家阔是赤城第一家,可还是比不过我蒙胡家。”
胡母捧着茶盏,盏里的毛尖早就凉透了。她忽然想起胡简薇那日说的话——“矛盾积累起来爆发”。眼皮狠狠跳了两下。她一直在犹豫,不知是否该将实情告知四子,他接亲回来也没有到她院子里看过她,而今日也显然不是好时候。他终究,是跟四子生分了。她还不是为了他,要是等他老汉儿来处理,他不是更可怜?咋个一个二个都暗倒她怪?
“唉。”她长长叹了口气。
“母,今天可不兴叹气。今天是四弟大喜的日子,母应该高兴才是。”大儿媳笑着说道。
“陆妹咋gò还不来?”胡母正在念叨,就听见胡简薇的声音,“母,我来了。”
“陆妹来了呀?快点儿来坐。”大儿媳笑道:“三妹弄大了呀?来,大舅母抱hàer。”
胡简薇便将三妹递给大儿媳,自己牵着二妹在胡母身旁坐了。
“母,今日身子松活点儿没?”胡简薇关切地问道。
“松活点儿了。”
“母,你今天就穿直gò呀?要不要换件新的?老汉儿没给你著新衣裳唛?”
“懒得换。”胡母有些没精打采的。幺儿对婚事不满意,她打扮得那么像模像样的干啥子。再说她也没得精神换。
“少芝呢?”胡母又问。
“师兄在外面呢,跟老汉儿一起说话。”
“陆妹,听倒说新姑娘儿泼辣得很啊?直两天你带她转城,咋样?”胡母颇为担忧。四子性格柔弱,娶个泼辣的媳妇,他如何镇得住?
胡简薇宽慰道:“母,四嫂性子是强了些,但是您以不必太担心,女人生了娃儿性子就柔和了。”
“就是,母,夫妻两gò性子互补才是绝配呢。”大儿媳附和道。
老妈子进来禀报:“老夫人,大少奶奶,陆小姐,吉时就要到了,花轿以马上就拢了。”
“好。”胡母说道:“出去吧。”
……
胡东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身大红喜袍尤其刺眼。那袍子太合身了,反而衬得他像个被细线吊起来的偶人。他还有些低烧,没得啥子精神。
窗外不远处,两个下人正在曲曲。
“听倒说没有,前久有gò女人抱起gò娃儿走了。”
“真有直回事情啊?听倒说那gò女人是从宜宾来的,还跟四少宜……”
“嘘……”
“哦哦,晓得晓得,小声小声。有人说那gò是四少宜的娃儿,真的假的哦?”
“我看多半是真的,如果是假的,老爷咋宜可能会拿弄多金条给她?”
“如果是四少宜的娃儿,老爷舍得放他走?”
“听倒说娃儿有残呢嘛,不放走以要等别宜看笑肠儿的嘛。”
……
两人曲曲着走了,胡东青只想笑。幸好他已经早就晓得了,如果他这个时候才晓得,他会咋个样?他不知道,他真不知道。竟然真被陆妹他们说准了。
“来人。”胡东青喊,一个人出现在门口。
“将将儿外面说话的那两gò人,抓了。”胡东青简单吩咐道。
“是。”那人颔首离开。
胡东青出现在回廊尽头时,满院的喧闹静了一瞬。
喜堂里红烛高烧。供桌上供着胡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牌位前摆了只鎏金香炉,三柱婴臂粗的龙凤香燃得欢快,青烟笔直地升到房梁,在那里聚成团灰白的云。
“落轿,落轿。”响乐停下,喜婆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胡东青木然跨出喜堂,来到喜轿之前。
“邦邦邦。”踢轿的声音吓了喜婆一跳。做喜婆这么多年,哪里有新郎官踢轿踢得这么重的?不都是意思意思?再一看新郎官儿哪里有半分喜色?再看今日胡家这宾客……连女儿出阁都比不上呢。
喜婆做了半辈子喜婆,啥子婚事没见过,看这阵仗还有啥子不明白的?
“新姑嬢儿下轿……”喜婆高声唱道。现在,她只想完差事走人,红封啥子的都不想了。高门大户里的事,她可一点不想掺和。她就是个喜婆而已,小小的喜婆。
牵起红绸,跨过火盆,进得喜堂。
司仪嗓子亮得像刚开刃的刀:
“一拜天地——”
一对新人半晌没动。
司仪疑窦丛生。没办法,他只好再次高唱:“一拜天地——”
喜婆心中已把老天爷咒骂了千万遍,咋个让她倒霉地遇上这桩婚事,胡家前面的婚事都 不像弄个呀。她碎步跑到新娘身旁,低声道:“新娘子,拜天地呀。”
外面围观众人已从窃窃私语,到渐渐嘈杂起来。
这时,只听一阵“刷刷刷”的跑步声响起,在胡宅不远处停下。
众人回头一看,吓了一跳。
天菩萨,弄多当兵的!把胡宅围了!
当官儿的走出来,众人自发给他让开一条道。
当兵的人多势众,荷枪实弹,但是围观众人无一人离开。也许众人都预感到今日这个热闹,定然是江城百年难得一见的大热闹,又跟胡家有关,便舍不得走了。热闹送上门儿都不看,不符合他们的祖训。不,不仅他们要看,他们还要让更多的人来看!
有些人悄悄离开,刘奎山看着他们的背影,露出会心一笑。
他也觉得是天菩萨保佑,想不到今日进城,竟然还赶上了个大热闹!
他原本,只是想先来敲打胡家一番,万万没想到,竟是此等热闹。这还真是——“哎哟喂!硬是三伏天掉进冰窟窿—— 凉到心肝把把儿都是舒坦的!想不到还有这种好事情落到 我脑壳高头!”刘奎山轻声哼唱道,声音虽然不高,但是周围一圈的人都听见了。
喜堂中的人,自然也听见了门外的不寻常,忠叔急急忙忙出来看,待他看清来人,那一身军官服,腰上大盖手枪……他不自觉地后退几步。怎么会是他?!
这可真是……天要塌了。
刘奎山上前几步,停在花轿之前。笑眯眯地看看忠叔,又笑眯眯地往门里面看看,声音不高,却众人都能听见:“看不出来吗,人家不想拜,喜婆婆怎地非让人家拜呢?”
话音一出,胡简薇顿时脸上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