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第一场戏·下跪
沈止渊是被自己咳醒的。也没人吵他,就是嗓子眼突然一阵干痒,翻了个身咳了几声,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上的吊灯——水晶的,擦得锃亮,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折射成一片碎光,晃得他赶紧把眼皮又闭上了。他其实没睡够。昨晚翻来覆去到两点多,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要拍的那场“下跪”戏。前世跪了那么多次,按理说肌肉记忆都刻进骨头缝里了,但偏偏昨天下午傅燕绥跟他说“明天第一场”的时候,他后背还是瞬间出了一层薄汗。不是怕。是那两个字本身就像一个开关,一按下去,身体的某一部分就开始沉了。
床头柜上搁着今天要穿的戏服。玄色龙袍,叠得方方正正,袖子折了三折,压得很平,一看就是有人仔细熨过的。旁边是一杯黑咖啡,杯壁上贴了一张便利贴,蓝底的,角上还卷了一点,写着:“七点半,片场。”傅燕绥的字迹,笔画收得很紧,像每个字都在使劲。
沈止渊撑坐起来,后脑勺一阵钝钝的疼,大概是昨晚枕头没枕好。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苦到舌根发紧,不加糖不加奶的纯黑,傅燕绥知道他喝不惯,也知道他每天早上必须要喝点带苦味的东西才能醒过来。但傅燕绥就是不给加糖。也有可能不是故意的——在傅燕绥心里,沈止渊是萧昀,萧昀喝苦茶。萧昀喝什么都不加,苦瓜汁都面不改色往下灌。沈止渊又喝了一口,胃里暖了一下,苦得他皱了皱眉。他想起有一次跟傅燕绥说“能不能给我放块方糖”,傅燕绥看了他一眼,说“萧昀不喝甜的”。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沈止渊当时就觉得委屈——可他又说不清委屈什么,因为“萧昀”这名字,是傅燕绥给他取的,他沈止渊本来就叫沈止渊。
换衣服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下自己。脸色有点白,眼下一片灰青,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他把龙袍套上去,玄色的料子很沉,肩部加了衬,上身之后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要宽一圈。他伸手理了理领口,手指碰到喉咙侧面那块皮肤,有一瞬间他觉得那底下应该有一道疤——前世萧昀脖子上被人用簪子划过一次,没死成,留下一道细长的白痕,每到阴雨天就发痒。但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他这具身体是干净的,没有旧伤,没有痕迹,只有耳后那块胎记,浅褐色的,指甲盖大小,从前世带到了今生。
下楼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别墅很大,大到说话有回音的那种,地上铺的是浅灰大理石,踩上去凉丝丝的,从脚心一直窜到小腿。整栋房子没有佣人,没有助理,厨房的料理台上干干净净,连口锅都没摆。沈止渊在这里住了快两个月,至今没看见傅燕绥吃过一顿正经饭,有时候半夜下楼倒水,看见傅燕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杯威士忌,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客厅角落有一盆绿萝,半死不活的,叶子边缘卷起来泛着黄。沈止渊有一次实在看不过去,给它浇了水,结果第二天傅燕绥就把那盆花挪到了窗台上,说“别管它”。沈止渊当时想,你连盆花都养不活,你还养我七世。但这话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傅燕绥听了会笑——傅燕绥笑起来总让人觉得他在想别的事。
走到一楼宴会厅门口,傅燕绥已经站在那儿了。银灰色蟒袍,腰束一条白玉带,衬得他整个人挺拔得像根削好的铅笔。他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站着,黑眸沉沉地看着沈止渊从楼梯上走下来。
“来了?”
“来了。”
“进去换鞋。”
沈止渊低头看了一眼——宴会厅里铺了金砖。说是道具,但颜色做得极逼真,黄澄澄的一片,在头顶射灯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哑光。他脱了鞋,赤脚踩上去。冰凉从脚底窜上来,沿着脚踝一路往上爬。他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宴会厅被改成了一个宫殿。朱红色的柱子是贴皮的,但贴得很考究,纹路走向都仿着古制。正前方摆了一把金色龙椅,椅背上雕的龙爪子往外凸着,表面镀了一层金漆。两侧站了十几个黑衣保镖,清一色黑西装、墨镜、双手交握在身前。说像侍卫吧,侍卫不戴墨镜;说像黑帮吧,黑帮没那么整齐。沈止渊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又回到傅燕绥身上。
“他们是观众?”
“是证人。”傅燕绥站在龙椅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卷明黄色的东西——圣旨,卷得紧紧的,两头缀着假玉石坠子。“他们看着你跪。跪完了,他们出去说。说了,所有人就知道你是我的。”
沈止渊攥紧了袖口。龙袍的料子粗粝地磨着指腹,他捏了一下又松开。“开始吧。”
傅燕绥展开圣旨。那动作不疾不徐的,黄绫展开时布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大梁永安元年,帝萧昀登基,摄政王萧衍训政。帝跪于阶下,听训。”
沈止渊没有动。他看着傅燕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期待?紧张?沈止渊说不上来,但那神色太认真了,认真到近乎虔诚,像一个人在等一件等了很久很久的事终于要发生了。“跪下。”傅燕绥说。
沈止渊的膝盖一软。
不是因为他想跪,也不是因为他怕。是身体比脑子快。前世他跪过多少次?朝堂上,偏殿里,太庙中。每次跪下去都像在说“我认了”。他知道自己是摄政王萧衍扶上位的傀儡皇帝,他知道满朝文武没一个把他当回事,他知道自己坐在那把龙椅上屁股底下都是钉子。但他还是跪,跪了无数次。这一世换了一副膝盖骨,可那两块骨头还记得。所以当傅燕绥说出“跪下”那两个字的时候,他膝盖里的旧伤好像突然醒了,酸胀着一软,他整个人就沉了下去。
砰。
双膝磕在金砖上,响得厉害。沈止渊自己的耳朵被震了一下,膝盖窝里一股尖锐的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他咬住后槽牙没出声。
保镖们纹丝不动。墨镜底下看不见表情,连呼吸都是均匀的。
傅燕绥从龙椅上走下来。一步。两步。蟒袍的下摆拖过金砖,银灰色的料子擦着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走到沈止渊面前,蹲下来。银灰色蟒袍的下摆堆在金砖上,像一团揉皱的云。他蹲得很低,几乎和沈止渊平视。
“皇叔教你,何为君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的耳廓能捕捉到。
沈止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了。他都没觉得眼眶热,也没有酝酿的过程,就那么突然地、猝不及防地,两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不是因为膝盖疼,疼他能忍。是因为这句话他听过。在梦里?在那些碎片一样的、每天夜里闪回的镜头里?还是在颁奖典礼后台,傅燕绥第一次跟他说“你跪过”的时候?他听过太多次了。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傅燕绥蹲在他面前,隔着不到一巴掌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不像在命令一个傀儡,倒像在说一个请求。
沈止渊的嘴巴动了动。嗓子眼发紧,他咽了一下才出声:“我跪了。然后呢?”
傅燕绥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止渊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你恨我。”
“我恨你。”
“你该恨我。”
“但我恨不起来。”沈止渊看着他,眼泪从下巴滴落,砸在金砖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傅燕绥,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让我演这些?你恨我,直接杀了我就行。你爱我,你就直接说。你一边要我恨你,一边又给我上药。你到底想干什么?”
傅燕绥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沈止渊离得近,看得很清楚。他伸出手,拇指擦过沈止渊脸上的泪。指腹是热的,比上次冰敷的时候热得多,带着一点薄茧,蹭过皮肤的时候有点粗粝的摩擦感。“我想要你记住我。记住这一世,记住我为你做过的事。”
“你为我做什么了?”
“我找了你七世。”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射灯电流通过的嗡嗡声。保镖们的墨镜整齐划一地对着前方,但沈止渊觉得他们肯定在墨镜后面交换了眼神。他自己跪在地上,脑子里嗡的一下,像被人拿锤子从后脑勺敲了一记。
七世。
他第一反应是荒谬。他第二反应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那两块青紫在龙袍底下疼着,像两枚旧印章,盖在他这具崭新的身体上。然后他信了。因为他的膝盖比他的脑子更早信了。他的膝盖里有前世的雨雪、前世的青砖地、前世跪到麻木时偷偷用指甲掐手心逼自己清醒的每一个瞬间。那些东西没有被带走,它们跟着他的骨头一起转世投胎了。
“七世?每一世你都找我?”
“每一世。”
“每一世你都关我?”
“每一世都关,每一世都留不住你。”
“那你为什么不换一种方式?”
傅燕绥的手还停在他脸上。拇指的指腹贴着他的颧骨,没有挪开。他眼神暗了一下,像有一层光从里面被抽走了。“因为别的,”他说,“我不会。”
沈止渊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是猝不及防地往外淌,他低着头,肩膀开始抖。那个“不会”两个字砸在他胸腔里,比膝盖磕在金砖上还疼。“傅燕绥,我恨你——但你可悲。”
傅燕绥没有说话。他收回手,站起来,退开一步。蟒袍的下摆从金砖上拖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明天第二场戏。赐死心腹。你弟弟的名字。”他转身往化妆间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弟弟不会有事。我保证。”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
沈止渊还跪在那儿。膝盖疼得发胀,像是里面灌了水一样,一抽一抽地跳着疼。但心里更疼。他跪在那块冰凉的道具金砖上,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刚才在心疼傅燕绥。心疼一个关了他七世的人。心疼一个只会用一种笨拙到极点的方式来找他的人。他觉得自己有病。真的,这人脑子肯定有毛病,不然怎么会在被人锁在别墅里、被人按着下跪、被人预告明天还要受刑的时候,反过来心疼那个施虐的人?
他撑着柱子慢慢站起来。膝盖一阵刺痛,像有细针从里面往外扎。他低头看了一眼,龙袍的裤子在膝盖处磨破了,布料裂了一道口子,底下渗出一小片血色,洇在玄色的料子上看不太出来,但手指摸上去是湿的。他没叫人,一瘸一拐地走回楼上。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他右手扶着栏杆,左手攥着裤缝,指关节都攥白了。
关上门,他在床边坐下来,卷起裤腿。
两个膝盖肿得发亮,青紫里透着淤黑,像两块被人来回踩过的烂番茄,碰一下就胀得慌。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股疼从膝盖窝一路窜到尾椎骨,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门开了。傅燕绥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冰袋和一卷白色绷带。他换了衣服,蟒袍脱了,现在穿着件深灰色的居家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什么都没说,走到床边蹲下来,把冰袋按在沈止渊的膝盖上。冰袋外面裹了一层薄毛巾,凉意渗进去的时候沈止渊哆嗦了一下。
“走的时候怎么不说?”
“说了会怎样?”
“会更疼——看到你疼,我会更疼。”
沈止渊没说话。这对话进行不下去,因为傅燕绥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太淡了,淡到像在陈述一个别人的事。他低着头,把绷带一圈一圈绕在沈止渊的膝盖上。他的手指很稳,绕了三圈之后在膝盖外侧收了一个结——蝴蝶结,打得工工整整,两个圈一般大。
沈止渊看着他的发顶。傅燕绥的头发很黑,发旋在头顶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涡。他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隔得太近了,沈止渊能看见他瞳孔周围那一圈浅褐色的纹路。
“傅燕绥。”
“嗯。”
“你到底是谁?”
傅燕绥沉默了一下。他手上的动作停了,绷带的尾端垂在沈止渊的小腿上。“你前世的仇人。你这一世的债主。你下一世的——不知道。但每一世,都会找到你。”
他站起来,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沈止渊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蝴蝶结。两只耳朵一样大,尾巴的长度也差不多,缠得服服帖帖的。不像第一次打。一个恶魔打出来的蝴蝶结。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喉咙里堵得慌。
手机响了。他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是个女声,语速很快:“沈止渊先生——我是沈止安的班主任。您弟弟今天没来上课,打电话也没人接。您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吗?”
沈止渊脑子里嗡的一声。刚才那句话——傅燕绥说的“你弟弟不会有事”——他猛地攥紧了手机,指关节发白。“他……他没去学校?”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对,今天上午旷课了。我们查了宿舍,人不在。”
沈止渊挂了电话,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栽回去,他扶着床沿稳住身形,冲下楼。傅燕绥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上。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你把我弟弟怎么了?”沈止渊的声音在抖。他自己听得出来,那个抖从胸腔底下一路颤到嗓子眼。
傅燕绥抬起头,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我说过,他不会有事。他今天请假了。在警察局。”
“警察局?为什么?”
“因为他昨晚闯进我家,试图盗取文件。我报的警。”
沈止渊的血液好像凝住了。他站在沙发面前,脚趾冰凉地贴着大理石地板。“你算计他?”
“我保护他。他不听你劝,我替你教他。”傅燕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沈止渊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洗衣液气味。“他跟踪我的车到了郊外仓库。那个仓库里放着真枪。如果进去的是安保公司的人,他现在已经躺医院了。我把他送进警局,是让他在有监控的地方待一夜。你不谢我也没关系。”
沈止渊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傅燕绥——你是个恶魔。”
“我说过。我是你前世的仇人。”傅燕绥擦过他的肩膀朝门口走去。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下来,偏了偏头。“明天第三场戏。烙刑。你右耳后那块胎记的位置。道具,低温,不会留疤——会很疼。”
沈止渊的右耳后猛地抽了一下。像有一根烧红的细针从里面往外刺,他下意识抬手去捂,指尖碰到那块胎记的时候,皮肤是凉的。凉的。可脑子里已经炸开了一团热——他好像闻到了铁被烧红之后的焦味,好像听见了铁面贴上皮肤时发出的那一声“嗤”。前世他咬着牙没喊出来,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囚服的前襟上。
门关上了。
沈止渊站在原地,膝盖上的绷带还缠着,蝴蝶结还系着。他低头看了一眼。一个恶魔打出来的蝴蝶结。工整,好看,让人想哭。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两个圈,绷带的纹理粗糙地刮着指腹。
电话又响了。这次屏幕上亮着“沈止安”三个字。他接起来,那边传来沈止安的声音,带着鼻音,明显哭过了:“哥——我没事。他放我出来了。他说他给你一次机会,让你明天好好演。”
沈止渊闭上眼。眼皮底下酸涩地胀着。“止安——你别再查了。”
“哥——”
“你别再查了!”他的声音拔上去又落下来,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弹回来的时候抽在自己的手上。带着沙哑,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说的对。你不听我的,我就替你选。回寄宿学校,好好读书。别再碰他的事。”
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长到沈止渊以为信号断了。“哥——你哭了?”
“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哭的时候,说话声音会变轻。”
沈止渊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疼。“没有哭。你去学校。周末我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窗外的玫瑰园光秃秃的,只剩一地黑褐色的枯枝横七竖八地趴着。风从玻璃外面灌进来一丝凉意,不知道是窗户没关严还是他心口漏风。明天烙刑。后天赐死。大后天断指。七场戏,七个虐点。他跪了第一场,还没跪完。膝盖上的绷带缠得很紧,像傅燕绥的手还按在那里。
他低下头,把绷带一圈一圈拆了下来。青紫的膝盖露出来,肿着,发着暗沉的淤色。他伸手按了按,疼到倒吸气。后槽牙咬得太紧,腮帮子都酸了。但他没有哭——眼泪刚才在楼下流完了,现在眼眶里干得像沙漠。哭完了,明天没有递纸巾的人。
傅燕绥说:“明天第三场戏。烙刑。”他耳后的胎记又开始发烫了。其实不是真的烫,体温摸上去是正常的凉。但身体的记忆比皮肤更诚实。他记得烙铁烧红之后那个逼近的、灼热的气流,记得铁面贴上皮肤的那一刻——嗤的一声,然后是皮肉被压平的闷响,然后是一个“囚”字,永远地烙在了耳后。他当时咬着牙没有喊出来。嘴唇咬破了一块皮,第二天结痂了,一开口就撕裂,他喝粥喝了半个月。
沈止渊躺到床上的时候,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白。他盯着天花板,那块石膏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他看了很久,嘴巴动了动,声音很轻。
“皇叔——你这一世,能不能别让我疼了?”
没有人回答。过了很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有人特意踮着脚尖走过来的,然后在门口停了很长时间。长到沈止渊以为他已经走了。长到沈止渊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然后那脚步又离开了,还是同样轻,同样克制。
沈止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跟傅燕绥身上的那股一样。他闭上眼睛。明天烙刑。但他说“道具,低温,不会留疤”。他说“会很疼”。他说“看到你疼,我会更疼”。沈止渊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最后没忍住,对着枕头低声骂了一句:“傅燕绥你他妈有病。”
骂完了,他睡着了。
膝盖还在疼。但蝴蝶结拆了之后,那块绷带的印子留在皮肤上,一圈一圈的浅痕,像一只无形的手还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