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后山的石阶,江辰已经坐在静修台边缘了。屁股底下那块青石有点凉,夜里露水重,表面还潮乎乎的。他没在意,把腿盘好,手放在膝盖上,闭眼开始调息。
这地方是昨晚上自己摸过来的。白天人多,练功时总觉得别扭,眼神乱飘,怕被人看出破绽。可到了晚间,风一吹,树影晃,反倒心静了些。今早赶在点名前溜出来,图个清静。
呼吸一起一伏,他试着照着《初阶修行导引》里写的来——先吸满,再缓缓吐尽,意念跟着气走。可才几轮,脑子里就开始跑马。一会儿想起昨日膳堂王十四说的秘境任务,一会儿又记起赵十五借走的草木笔记还没还。气息刚沉下去一点,念头一冒头,又浮了起来。
他睁开眼,叹了口气。
不是没努力。从外门升上来那天起,他就知道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内门不一样,弟子个个都有底子,连走路都带着股劲儿。他不想拖后腿,更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是靠着运气混进来的。
可问题是,他知道要练,却不知道该怎么练出效果。
他又闭上眼,重新开始。这次放慢速度,不再强求一口气把气运到脚底。只是专注在鼻尖,感受空气进出的温差。吸进来的时候,山间草木味夹着点湿土气;呼出去的时候,胸口那股闷劲儿好像松了一丝。
半个时辰过去,腿有点麻。他动了动脚趾,没睁眼。继续。
太阳升高了些,光从林子缝隙漏下来,在他肩头跳着小块亮斑。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断断续续。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碎叶上沙沙响,但没有靠近的意思,像是沿着小径走过去了。
那脚步停了一下。
“江辰?”
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
他睁开眼,看见沈知夏站在三步外。她手里提着个小竹篮,里面放着几株刚采的药草,叶片还泛着水光。发髻简单挽着,鬓角有根草叶粘着没摘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她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我还以为你去参加早课了。”
“早课点过名就出来了。”他挪了挪身子,给她让出半边石头,“这边安静,适合打坐。”
沈知夏在他旁边坐下,把竹篮放在地上。她看了眼他刚才打坐的位置,又看了看他微微发红的手心。
“你在练‘三息归元’?”
“没练成。”他笑了笑,“试了几次,气刚往下走一半,念头就岔开了。像是提着桶水走路,桶没破,可水洒了一路。”
她点点头,没笑,也没说“很正常”这种话。
“我刚入宗门的时候也这样。”她低头拨弄篮子里的一片叶子,“那时候总想着快点突破,结果越急越进不去。后来师父告诉我,修行不是赛跑,是种地。你每天浇水、松土,看不见苗长,但它确实在扎根。”
江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石面。青石有些粗糙,磨得指腹发痒。
“可我现在……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他说,“灵气感应太弱,经脉像是堵着层膜,气进不去。看别人练功,一个个呼吸深长,我这儿倒好,像在数鼻孔出气。”
沈知夏转头看他一眼。
阳光斜照在她脸上,眉眼柔和。她没接话,而是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
“你看着我。”她说。
江辰抬头。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下,慢慢做了个下按的动作,同时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呼吸和手势完全同步。做完一遍,她停下。
“这是‘引气入络’的基础手法,配合呼吸节奏,能帮助心神凝聚。”她说,“你不用急着感应灵气,先让身体记住这个节拍。”
江辰学着她的样子站起来,跟着做了一遍。手抬起来的时候有点僵,呼吸也不顺,像是手脚和肺不在一条线上。
“慢点。”她说,“别管做得对不对,先把呼吸稳住。”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放慢动作,先把气吸满,再抬手,下按时同步吐气。做到第三遍,肩膀松了些,手也不那么硬了。
“感觉怎么样?”她问。
“好像……顺畅了一点。”他活动了下手腕,“至少没刚才那么慌。”
“这就对了。”她笑了下,“修行不是一晚上就能见影的事。你现在能觉出‘顺畅’,就是进步。”
江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几遍动作虽然简单,但做完后脑子确实清了些,不像之前那样乱糟糟的。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她提起篮子,“我每天这时候都会来这片林子采药,你要练,随时能碰上。”
说完,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她回头,“别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有时候换个地方,心也就开了。”
她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小径拐角。
江辰坐回青石上,没急着练。他回想她刚才说的话,还有那个简单的动作。不是什么高深法门,可偏偏让他心里那股焦躁散了些。
天色渐午,其他弟子陆续从各处返回。他听见远处传来谈笑声,有人喊着要去膳堂,有人约着去法器库领符纸。他没动,继续留在原地,重新开始打坐。
这次他不再强求气感,而是专注于每一次呼吸的质量。吸气时想山风,呼气时想溪流。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麻,像是有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
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傍晚时分,夕阳把林子染成橘黄色。别的弟子早都回房了,静修台周围只剩他一个人。腿已经麻得没了知觉,但他没换姿势。
他正在尝试沈知夏教的方法:先做三遍“引气入络”的动作,再闭眼调息。前几次还是失败,气息刚入任脉就散了。可就在最后一次,他深吸一口气,缓慢下沉,突然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流,从膻中穴滑下,顺着任脉一路向下,虽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很快就消失了,但他确确实实感受到了。
他睁开眼,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不是突破,也不是跃境,就是那么一丝气动,像冬天里呵出的第一口白雾,转眼就散,可他知道,那是真的。
他收拾东西准备回房,路上经过一片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响。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月亮还没出来,但星星已经开始冒了。
回到屋里,他点亮油灯,从抽屉里拿出本旧册子,翻到空白页,用炭笔写下一行字:
“今日始觉气动,幸有良友相伴。”
写完,他合上册子,吹灭灯,躺下睡觉。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亮,他推开房门,背上小布包,往静修台走去。步伐比昨天稳,脚步也更轻快。
路过井边时,他停下来打了桶水,洗了把脸。水有点凉,激得他精神一振。抬头看了眼东方,鱼肚白正一点点铺开。
他知道今天也不会有什么大进展。
但他还是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