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到青云宗内门的回廊檐角，江辰已经走在去丹器文会的路上。他昨晚睡得不错，芝麻糖饼还剩半块，用油纸包着塞在袖袋里，打算午间垫肚子。路上碰见几个扫地的杂役小童，彼此点头笑了笑，也没多话。这地方比外门大了不少，屋舍错落，石板路干净，空气里飘着点药香和墨味。
文会在东侧的集贤阁办，不设擂台，也不比高低，就是让弟子们摆摊交流些炼丹心得、符箓残页、古籍抄本之类的东西。江辰来得不算早，门口已有不少人进出。他顺着人流走进去，看见靠墙一排展台，有的摆着丹炉模型，有的铺开黄麻布摊书，还有人支起小架子挂符纸。他没急着凑热闹，先在门口站了会儿，把屋里看了个大概。
他在第三排停住脚。
那儿有本破旧的《南荒草经》残卷，摊在粗布上，边角都磨毛了。旁边放着一张手绘补遗图，墨迹新，线条细，把几种失传的配伍关系重新连上了。江辰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图上一处标注：“阴凝草三钱佐以雷纹苔，可解七日内神识涣散”——这话他在药园听老执事提过一次，没人信，说那配法早就失效了。他抬头看向摊主，是个戴圆眼镜的瘦高弟子，正低头整理另一本书。
“你从哪儿找到这方子的？”江辰问。
那人抬眼，愣了一下，“你也懂这个？”
“略知一二。我昨天刚帮刘九调过岔气，用了点类似思路。”
瘦高弟子笑了，“那你算找对人了。这是我爷爷留下的笔记，他以前是南荒采药队的领头，后来跌进山缝里再没出来。这些是我一点点补的。”
两人聊开，越说越近。江辰讲起自己在灵田看到的虫害痕迹，如何用三种低阶草药混熏才压住蔓延；对方说起某次暴雨后菌丝暴长，差点毁了一整片药圃。说到兴起，江辰干脆坐到地上，背靠着展台沿，一边比划一边说。周围慢慢围了几个人，有听着点头的，也有插嘴质疑的。他不争不吵，只把亲眼所见讲清楚，语气平平的，反倒让人听得进去。
声音传到了另一头。
慕嫣然进门时原本是要直接去贵宾席的。她穿着浅青色广袖裙，腰间挂着一枚玉铃，走动时轻响一声，又一声。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礼盒。她是万界商会派来观礼的代表之一，身份特殊，引了不少目光。但她没往主座去，而是沿着展台边走边看，像是真有兴趣。
走到一半，听见有人讲“神识调理不用非得靠高阶丹药，有些野藤花晒干磨粉，混着温水服下也能安神”，脚步就慢了下来。再往前两步，看见一个年轻修士坐在地上，衣角沾了灰也不管，正拿着根炭笔在地上画草药分布图，边画边解释：“你看，这不是灵力强弱的问题，是它们自己会躲。”
她站住了。
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说的这种花，是不是开的时候带点紫纹，气味有点像雨后的石头？”
江辰抬头。
看见一个姑娘站在逆光里，眉眼清亮，说话时不笑也显得温和。他点点头，“对，就是它。你在哪儿见过？”
“前年在北漠商道边上，有个老药师拿它治过疯马。我当时觉得奇怪，还记了一笔。”她走近几步，不再隔着人群，“你不是单纯背书的人。”
江辰把手里的炭笔放下，拍了拍手站起来，“背书没用。好多东西只有亲眼看过才知道真假。”
她笑了下，没再多夸，只是问：“你觉得修道是为了什么？”
这问题有点突然。旁边几人也安静了。
江辰想了想，说：“为了活得明白吧。我不想哪天救人的时候，发现自己信的全是错的。”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下。不是刻意要说得多好，但确实是心里想的。他从小就知道，有些人练功是为了出风头，有些人是为了争资源，但他不一样。他只想知道哪些办法是真的有效，哪些不过是骗人的名头。
慕嫣然看着他，眼神变了点。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意打量，而是认真在看这个人。
“很多人修道，是为了飞升，为了长生，为了踩别人一头。”她说，“可你说的是‘活得明白’。”
“不然呢？”江辰反问，“要是连真相都不在乎，那修来修去，不就跟瞎子摸象一样？”
她没答，只是轻轻说了句：“今日得闻君言，如清风拂面。”
周围有人低声议论起来。有人认出她是万界商会的千金，语气立刻恭敬了几分。但慕嫣然没理会那些，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枚素色玉简，递了过来。
“这是我整理的《万界物产志》节录，里面记了些偏门药材的产地和习性，或许对你有用。”
江辰没推辞，双手接过，“谢了。这东西贵重，我不能白拿。”
“那就别白拿。”她语气自然，“他日若有可用之处，愿倾力相助。”
“行。”他也干脆，“你开口，我一定到。”
两人相视一笑，都没再多话。但这笑不像客套，倒像是真的达成了什么默契。
集贤阁外传来钟声，敲了三下，表示文会即将收场。人群开始散动，有人收摊，有人告辞。慕嫣然转身要走，随从上前一步准备引路。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江辰。”
“江辰。”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记住了。”
说完，带着铃音离去。
江辰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攥着那枚玉简，还能感觉到一点余温。他低头看了看，玉简表面光滑，没刻字，也没标记，普普通通的一块。但他知道，这不是寻常礼物。能被万界商会千金亲手交出来的资料，肯定不是路边捡的。
他把玉简小心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转身往外走时，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些。路过膳堂，看见王十四和赵十五正端着饭碗聊天，他过去打了声招呼。两人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他说碰上个有意思的人，聊了会儿草药。王十四笑他，“你这张嘴啊，迟早要把整个中洲的秘方都套出来。”
江辰没反驳，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今天这事不会就这么完。那个叫慕嫣然的姑娘，眼神太稳了，说话也利落，不是随便给人送礼的人。她递出玉简，不只是因为听了两句顺耳的话，而是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而他也一样。
他看得出她不是那种喜欢装模作样的大小姐。她问问题的方式，像是一直在寻找答案的人。就像他一样。
回到丁字院，屋子还是老样子。桌上有半杯凉茶，是他早上出门前没喝完的。他把玉简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会儿。阳光从窗格斜照进来，落在玉简上，映出一道淡青色的光痕。
他没急着查看内容。
反而想起昨夜睡前的事。那时林越已经进了断渊谷，七天不动的任务开始了。他当时望着屋顶，想着那个人一个人坐在枯树底下，四周雾气缭绕，连鸟都不叫的地方，会不会闷得慌。但他也知道，林越不需要人陪。那种事，只能他自己扛。
而现在，他自己也走出了第一步。
不是靠打架，不是靠抢资源，也不是靠谁施舍机会。是有人主动停下脚步，听他说了几句话，然后给了他一样东西。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点暖。
不是福泽护盾显化，也不是修为突破的征兆。就是一种很实的感觉，像是脚踩在地上，知道下一步往哪儿迈。
他把玉简收进抽屉，拉好。起身喝了口凉茶，酸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窗外有风吹过，吹动檐下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他走出去，准备去静修台看看有没有空位。
路上遇见几个内门弟子，互相点头。没人提起刚才的事，但他能感觉到，有些人看他时眼神不一样了。不是怕，也不是嘲，是多了点琢磨。
他不在乎这些。
他只知道，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
阳光正好，风也清爽。
他走在石板路上，影子拖在身后，一步一步，走得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