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从断渊谷的雾气里渗出来,林越已经站了快四天。
脚底那块枯石被他的体重压得发白,边缘裂开几道细缝。他没动过,连指尖都没抬一下。风吹过耳侧,带起一缕发丝扫在脸颊上,痒得像有虫爬,但他没去拂。他知道,只要动一下,任务就废了。
这片谷地比外门后山深得多,也死得多。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懒得出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低吼,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头底下翻身。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味,混着腐叶的酸气,吸一口,喉咙口就有点发紧。
他盯着前方三丈外的一片空地。那里原本长着几株歪脖子树,昨晚被一头岩兽撞倒了。现在只剩半截焦黑的树桩,上面落了层灰白色的苔藓。再往前是陡坡,往下看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瞧不见。
突然,地面抖了一下。
不是震动,是那种从土里钻出来的动静。林越眼角微抽,目光锁住前方十步远的位置。泥土开始鼓包,像有只手在下面推。接着“砰”一声,一块脸盆大的石头被顶飞出去,砸在另一块岩石上,碎成几瓣。
三头玄甲岩兽破土而出。
它们长得像穿山甲和蜥蜴的杂交种,浑身覆盖着青灰色的硬壳,爪子刨地时发出刺啦刺啦的响。脑袋扁平,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锯齿状的牙。眼珠是浑浊的黄白色,没有瞳孔,直勾勾盯着林越。
中间那头体型最大,前肢一抬,猛地拍向地面。震波顺着地表传过来,林越脚底的石头跟着颤了颤。他没退,也没说话,只是把重心往下一沉,腰背绷直,像根插进地里的钉子。
岩兽低吼一声,猛地扑来。
它速度快得惊人,四肢蹬地,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行。离林越还有五步时,忽然跃起,张嘴咬向他的肩膀。林越依旧不动,连眼皮都没眨。
就在它前爪踏入以他为中心的一寸范围瞬间——
空气轻轻一颤。
那头岩兽连叫声都没发出来,整个身体就像被扔进火炉的纸片,从接触点开始迅速碳化、卷曲、崩解。还没落地,就已经变成了一撮灰,被风一吹,散了。
剩下两头立刻刹住脚步,停在距离林越两步远的地方。
它们没再冲,而是绕着他慢慢转圈,爪子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痕。时不时停下来,低头嗅一嗅地面,又抬头看看林越,喉咙里发出咕噜声。那声音不像是野兽的警告,倒有点像……困惑。
林越知道它们在试探。
这地方的灵兽不像外门那些傻大个,它们懂得观察,会记教训。刚才那一头是怎么消失的,它们肯定看到了。现在不敢近身,是在找别的办法。
果然,不到半炷香工夫,左边那头岩兽突然甩尾,尾巴尖上的骨刺“嗖”地射出,直奔林越面门。林越依旧不动,那根刺飞到距他鼻尖半寸时,突然拐了个弯,斜斜插入旁边的土里。
紧接着,右侧那头张嘴喷出一团绿雾。
雾气弥漫开来,带着股烂茄子的味道。林越屏住呼吸,眼睛微微眯起。他知道这毒雾伤不了他,但要是沾到衣服上,清理起来麻烦。可他又不能躲,任务要求七日不动,别说换衣服,连咳嗽都不能咳一声。
绿雾在他身前三尺处停下,像是撞上了看不见的墙,缓缓下沉,最后贴着地面铺开,像一层油腻的水膜。
两头岩兽见状,同时后退几步,趴在地上,不再进攻。
林越松了口气,但肩背依旧绷着。他知道这不算完。这种级别的灵兽,背后通常有阵法或者更强的存在操控。它们不会一直耗着,一定会换招。
他猜对了。
正午时分,太阳照进谷底,光线斜斜打在四周岩壁上。林越忽然察觉脚下温度变了。原本冰凉的石头,此刻竟有些发烫。他低头一看,发现脚边的地面上浮现出九个暗红色的光点,排列成环形,隐隐与头顶的天空对应。
星纹阵。
他认得这个,外门藏书阁最底层那本《禁制残篇》里提过一句:九曜星纹,借天雷为刃,困敌于方寸。属于那种不杀人的阵法,专用来折磨人。
话音未落,空中云层开始聚拢。
不是自然形成的那种,是被人硬生生拽过来的。灰黑色的云团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着,越压越低。一道电蛇在云中游走,忽明忽暗。
林越抬头看了眼,又收回视线。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一道雷落下时,正好砸在他左侧三尺处。轰隆一声,地面炸开一个坑,碎石飞溅。冲击波撞在他身上,震得胸口发闷。他咬牙撑住,脚跟都没挪一下。
第二道落在右边,炸得更狠。他感觉到右耳一阵嗡鸣,听力暂时模糊了。
第三道、第四道……接连不断。每一击都精准避开他一寸领域,却总是在边缘爆炸,震波叠加,像有人拿锤子轮流敲他的骨头。他站得笔直,但脊椎深处已经开始发酸,小腿肌肉微微抽搐。
到了傍晚,雷停了。
云散开,阳光重新洒下来。林越站在原地,额角沁出一层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没去擦,任由汗水滑到下巴,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两头岩兽还在远处蹲着,没走。
但这时,又有新的动静。
空中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
三只风翼鹰隼从谷口方向飞来,翅膀展开足有两人宽,通体漆黑,只在翼尖泛着金属般的蓝光。它们盘旋了几圈,忽然俯冲而下,在林越头顶二十步高处悬停。
其中一只突然开口。
不是鸟叫,是人言:“站桩的,你还能撑几天?”
声音尖利,带着回音,像是从山壁间反弹过来的。
林越没理它。
那只鹰隼又道:“听说你在外门打了好几场擂台,对手都莫名其妙没了。我还以为多厉害,结果就只会站着不动?”它一边说,一边缓缓下降,直到离林越头顶只剩三步远。
林越依旧没抬头。
“哎哟,装什么高冷?”鹰隼怪笑两声,突然伸出爪子,在他鼻尖前半寸来回晃动,“我戳你一下,你敢动吗?啊?你动啊?”
林越闭上眼。
他知道这是心理战。这些畜生懂人性,知道怎么激人。可他不能动。不只是因为任务,更是因为他清楚,一旦自己表现出愤怒或者动摇,憋屈值就会乱跳,反而影响积累节奏。
鹰隼见他不理,越发得意。它干脆收起翅膀,就这么悬在空中,爪子垂下来,几乎要碰到林越的头发。“你说你,明明能杀人,却只能干站着。多憋屈啊?换成我,早疯了。”
林越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他听见自己心跳变快了些,胸腔里像塞了块烧红的铁。他不是没想过冲出去一拳打爆这玩意的脑袋,但他知道做不到。系统规则写得明白:一动则域消,凡人一个。
他只能忍。
鹰隼还在叨叨:“你看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别人骂你废柴,你也认;说你靠运气进内门,你也听着;现在连只鸟都能骑你头上拉屎——你他妈还是个人吗?”
最后一句落下,林越猛地睁眼。
目光如刀,直刺空中。
鹰隼被这眼神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尺。但它很快反应过来,反而笑得更猖狂:“哟?终于有反应了?来啊,瞪我啊!你倒是动一步试试?”
林越没动。
他只是盯着它,慢慢地,嘴角扯出一丝笑。
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确实笑了。
他想起半年前在外门演武场,赵阔也是这么嘲他:“林越,你也就配站那儿当个靶子。”那时他还想着证明什么,后来才发现,证明给谁看都没用。真正有用的,是把这些话、这些脸、这些声音,全都变成涨修为的养料。
现在也一样。
他闭上眼,不再看天上的东西,也不再听它的废话。他把注意力转向体内。那里有个模糊的感觉,像是一团压缩到极致的气,在缓缓旋转。他知道那是憋屈值。已经97了,差3点满格。
够一次扩张。
但他不急。他知道越到最后,敌人越会加码。现在才哪到哪?
夜幕降临。
三只鹰隼轮番骚扰,有时俯冲,有时尖叫,有时故意在头顶排泄。林越全都忍了。他甚至开始利用这些干扰,主动回想过去被人羞辱的画面:测灵大会那天全场哄笑;陈十赛前说“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修士”;李十三模仿他走路的样子……每一段回忆都像往火堆里添柴,让那团气转得更快。
到了后半夜,一切安静下来。
鹰隼飞走了,岩兽也退回地下。风停了,连雾都不再流动。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一块孤零零的石头上, surrounded by darkness.
他睁开眼。
眼前漆黑,但他能感觉到四周仍有窥视。这地方不会让他轻易过关。越是平静,越说明后面有大招。
他没放松警惕,反而把呼吸压得更轻。他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连续站立超过一百个时辰,肌肉已经开始代偿性颤抖,膝盖关节发涩,脚底板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但他撑得住。
他想起江辰那天晚上说的话:“你不用非要别人认错,你自己知道就行。”当时他没回应,但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人永远看不懂你,也不需要懂。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你变得更硬。
远处,山壁阴影里闪过一点幽光。
林越没动,但眼角余光锁住了那个位置。
他知道,新一波来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站在原地,像一座不会倒塌的碑。衣服被夜露打湿,贴在背上,凉飕飕的。手指僵硬,连握拳都有些吃力。但他依旧挺直腰杆,目光平视前方。
系统界面在意识深处微微发亮。
憋屈值:97/100。
还差一点。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