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青云宗东侧山崖,雾气在药园铁篱外打着旋儿。江辰拎着两个空篓子从南门进来,袖口沾了点露水,鞋尖踩碎了一片薄霜。他昨天领了值日牌,今天轮到照看北区三号灵田,那块地种的是凝神草,根系娇嫩,不能晒,也不能旱。
他走到田头时,慕嫣然已经在了。
她蹲在垄沟边,指尖捏着一片发黄的叶子轻轻一捻,碎屑落在掌心。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眼,没说话,只把篓子往旁边挪了挪,意思是“你可以放这儿”。
江辰走过去,把自己的篓子放下,顺手接过她手里那株病草。“这叶脉有虫卵,得连土一块换。”他说着,蹲下来用小铲子挖根部,动作轻,生怕伤了旁边的苗。
慕嫣然看着他手法熟练,倒有点意外。“你懂这个?”
“小时候家里种过百草,不算稀奇。”他笑了笑,把病株放进废料筐,“倒是你,万界商会的千金,能弯腰干这种活,不容易。”
她哼了一声:“你以为我天天坐在金堆上数钱?商会子弟哪个不是从扫院子、记账本、辨药材起步的?我不比别人少流汗。”
两人一边说,一边动手翻土补苗。阳光渐渐铺满药园,空气里浮起一层淡淡的草香。江辰额角沁出点汗,抬手抹了下,袖子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疤——那是早年采药被荆棘划的,早好了,只是留了痕。
正说着话,天边忽然飘来一团乌云,眨眼就压到了头顶。
雨点说落就落,豆大的砸在草叶上,噼啪作响。旁侧几个弟子慌忙抱起篓子往回跑,有人喊:“快!躲雨去!”
可奇怪的是,他们俩站着的地方,雨偏偏没下来。
不是伞,也不是法器遮挡,就是那么巧,头顶三尺像有层看不见的罩子,雨水滑到边缘就拐了弯,顺着斜线流开,在他们脚下围出一圈干地。
慕嫣然愣住,抬头看天,又低头看脚。
“你……经常这样?”
“嗯?”江辰也察觉到了,挠了挠头,“可能吧。以前出门赶集,雷阵雨从来不淋我。”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所以你是真运气好,不是装的?”
“我没必要装。”他把最后一株苗埋好,拍了拍手,“该淋的人早就跑了,剩我们俩还在这儿干活,老天要是真要劈,也不会挑这时候。”
她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觉得这人说话不急不躁,也不刻意讨好,反倒让人信服。
雨下了不到半盏茶工夫就停了。阳光重新洒下来,湿漉漉的叶子闪闪发亮。两人收拾工具准备走,慕嫣然忽然说:“下次值日,我还来这片。”
“那我提前占位置。”江辰把篓子递给她,顺手扶了把歪掉的标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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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论道会开在主殿偏厅,长席分列,弟子们按序入座。江辰到得早,挑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慕嫣然进门时看见他,微微点头,也在附近找了位置。
讲的是《灵枢经义》,主讲长老慢条斯理地拆解经文,底下有人记笔记,有人闭目养神。讲到一半,外门新晋内门的周通突然开口发问,声音不小:“江辰,你说‘灵气流转以心为主’,可你连炼气三层都没到,怎么理解‘心主’二字?莫不是全凭运气听来的?”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几分。
有人偷笑,有人皱眉。江辰没抬头,笔还在纸上走,写完一句才慢慢合上册子。“我说的是书里的意思,不是我自己的境界。”他语气平平,“你要不信,可以去问执事长老,是不是我上个月交的三篇心得,都被评为‘通悟可观’。”
周通噎了一下。
这时,慕嫣然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传开:“运气也是实力一种,有些人连被雷劈的资格都没有,还非要说人家躲雨是作弊。”
四周传来几声低笑。周通脸色涨红,再没吭声。
江辰转头看她,嘴角微扬。她冲他眨了眨眼,像是做了件小事,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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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江辰去藏经阁借书。
他想找一本《商原纪略》,听说里面记载了中洲古市的资源流向,对理解各地灵材分布有帮助。推开木门进去,迎面就撞见慕嫣然站在第三排书架前,手里拿着半册泛黄的卷轴。
她回头一看是他,扬了扬手里的残卷:“巧了,我也在找这本。可惜只剩前半部,后半不知道哪去了。”
“我能看看吗?”江辰走近。
她递过去。他接过来翻了翻,眉头微动。“这部分讲的是货物流转与人心趋利,但缺了最关键的‘反噬律’章节。我记得《南荒草经》补遗里提过一笔,说商人逐利太过,天地会暗中收走福缘。”
“你也看过那本?”她眼睛一亮。
“昨天文会上见到的。”他指着残卷一角,“你看这里有个断痕,不是虫蛀,是被人撕走的。撕的人急,没用刀,直接用手扯的。剩下这半册纸边毛糙,说明原本是整卷,后来才分的家。”
她听得认真,点点头:“你是说,有人故意藏了后半本?”
“不一定藏。”江辰把卷轴还给她,“可能是丢了,也可能是怕人看懂其中道理,索性毁了。毕竟知道‘贪则失运’这条,做生意就不会太狠。”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他不说大话,不抢风头,可每句话都踩在点上,看得透,又不说破。
“要不……我们一起看?”她问。
“行啊。”他笑了,“反正我也看不懂后半段,正好你补。”
两人就在阁楼角落坐下,一人一页地翻,遇到不懂的互相问。说到兴起时,江辰随手在纸上画了个流转图,标出几处关键节点。慕嫣然盯着看了半天,忽然说:“你这思路,比我爹当年讲的还清楚。”
“那你爹肯定讲得太复杂。”江辰摇头,“大道至简,买卖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搞得太花,反而容易栽跟头。”
她笑出声:“你倒是敢说。”
“我说实话。”他把笔放下,“你们商会讲究‘聚财’,但我觉得‘留路’更重要。给别人活路,自己才有长久的运。”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张草图,手指轻轻划过线条。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父亲总说:“真正的生意人,不在账本上赚钱,而在人心上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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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下山时,天色已暗。
山路湿滑,昨夜的雨让石阶泛着水光。其他弟子早早走了,只剩他们俩顺路同行。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点凉意,远处隐约有野兽低吼,听着不远。
江辰走在外侧,始终把她护在里边。
他走得稳,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偶尔石头松动,他会伸手虚挡一下,不碰她,只是示意她留意脚下。
“你总是这样?”她忽然问。
“哪样?”
“对谁都这么照顾?”
“不是照顾。”他想了想,“是习惯。小时候带妹妹上山采药,我就走外边,怕她摔。”
她没再问,心里却暖了点。
走着走着,他忽然讲了个事:“前两天我看见一只松鼠,叼了颗灵果想藏起来,结果被乌鸦盯上了。它飞过去抢,松鼠死死抱着果子不放,最后俩一起滚下山坡。你猜后来怎样?”
“怎样?”
“乌鸦爬起来拍拍翅膀,把果子推回松鼠怀里,说‘你拿去吧,我吓你玩的’。”他笑着,“其实有时候争来争去,不如一笑算了。”
她忍不住笑出来:“乌鸦还会说话?”
“梦里听的。”他耸肩,“反正我觉得挺有意思。”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石阶上,像撒了层银粉。两人走到岔路口,她往西,他往南。
“明天还去藏经阁?”她停下问。
“去。我想查查《万界物产志》有没有完整版。”他点头。
“我那儿有。”她说,“下次带来给你看。”
“好。”他笑了笑,“那我等你。”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他还站在原地,影子拉得很长,月光照在他肩上,像披了件薄衫。
他没动,直到她消失在拐角,才慢慢转身,沿着山路往南区丁字院走去。
夜风拂过树梢,几片叶子轻轻落下。他的衣角被风吹起,露出腰间一枚旧玉佩——那是母亲留下的,一直贴身带着。
他摸了摸玉佩,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