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天骄峰的论道台还在震。不是地震,是灵气对冲撞出来的余波。地面裂了三道缝,深不见底,边缘还冒着青烟,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犁过一遍。护山大阵的光幕只剩半边,歪歪斜斜地悬在空中,像块破布。阵眼石已经碎了,粉末混着血迹撒了一地。
台上的人分成两拨,隔得不远,但谁也不靠近谁。
左边七人站得松散,有人靠在断掉的旗杆上喘气,有人手里还捏着符纸,指尖发抖。右边十三个则列成阵型,剑已出鞘,灵力在经脉里奔涌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有个穿白袍的圣子站在最前头,额角有道血口子,但他没管,只死死盯着对面一个魔道少主。
“你再说一遍?”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你看到了自己的命格线?说你三年后会死在‘正道围剿’里?”
魔道少主冷笑,抹了把嘴角的血:“我亲眼看到的。那天晚上天裂了,画面直接塞进脑子里。我不信,就用了《窥命诀》——你知道结果吗?我的命格线上,真有那么一截红点,标着时间。”
“胡说!”旁边另一个正道天骄猛地踏前一步,“《窥命诀》是禁术,动用一次折寿十年!你敢说你用了?”
“我用了。”魔道少主从怀里掏出一块焦黑的玉牌,扔在地上,“这是我师尊留下的续命符,刚才耗干净了。你要验,现在就能看我经脉里的枯损。”
没人上前。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不是杀意,是怀疑。每个人都试过验证,有人成功,有人失败。成功的开始动摇,失败的反而更固执——他们觉得是自己心不诚,才看不到真相。
一个皇朝皇子突然开口:“我查到了。我父皇十年前暴毙,对外说是走火入魔。可我在命格线上看到,他的线是在某一天被强行剪断的,就在他准备废除国运献祭的前一天。”
没人接话。
另一个隐世天才喃喃道:“我师父说过,每一代天骄都会在巅峰时陨落,这是天道筛选强者的方式……可现在看来,哪是什么筛选,是收割。”
“闭嘴!”白袍圣子怒喝,“你们疯了吗?天道若真是养殖场,那我们这些年修的是什么?拼命又是为了什么?你们真信一个来历不明的投影?那东西连是谁放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是谁。”魔道少主抬头,“陆川。”
这个名字一出,全场静了一瞬。
有人皱眉,有人冷笑,也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陆川?”白袍圣子嗤笑,“那个被通缉的叛修?你告诉我,一个逃犯能撕开苍穹,把整个修仙界的命格都翻出来?你脑子被驴踢了?”
“他不是逃犯。”靠旗杆那人忽然说话,是个女天骄,声音很轻,“我见过他三次。每一次,他做的事都不在预言里。我本命法宝的预警从来没响过一次。”
“所以呢?”白袍圣子冷眼扫过去,“就凭这个,你要背叛天道?要信一个连宗门都没有的野修?”
“我不是信他。”女天骄慢慢站直,“我是信我自己的眼睛。我昨晚用了家族秘传的《观星盘》,看到了自己的命格线——它通向一个光团,终点写着‘陨落于宗门大比’。可那一战,我明明赢了。”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哑:“赢了,也会死。因为结局早就写好了。”
人群骚动起来。
一部分人低头,手在抖。另一部分人则怒目而视。
“荒谬!”白袍圣子拔高声音,“天命不可违!你们这是动摇道基!是自毁前程!我以正道四圣子之名下令——所有质疑天命者,即刻押送回宗,由长老会审查!”
“你算什么东西?”魔道少主直接呛回去,“你也配代表天命?你脖子上那根线,说不定比我的还短。”
“找死!”白袍圣子手中长剑嗡鸣,一道剑气劈出。
魔道少主侧身躲开,地面炸出一道沟。他反手甩出一枚毒镖,被旁边一人用扇骨挡下。那人冷声道:“别忘了,我们曾并肩作战过。现在却要为这种邪说动手?”
“邪说?”魔道少主笑了,“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能看到自己的死期?为什么我师父临终前说‘这一代,没人能活到飞升’?”
“住口!”白袍圣子再出剑,这次不是试探,是杀招。
剑光如雪,直取咽喉。
魔道少主抬臂格挡,护腕炸裂,手臂瞬间泛黑。他咬牙后撤,一脚踹翻石墩作掩护。另一边,几个觉醒的天骄也动了,有人结印,有人召器,灵气乱流撞在一起,轰的一声,论道台一角彻底塌了。
碎石滚落悬崖。
打起来了。
不是切磋,不是比试,是真打。拳脚、法宝、毒雾、符咒全上了。有人被打飞出去,撞在残墙上,吐了血爬不起来。有人用禁术强行提升修为,经脉鼓胀得像要爆开。护山大阵终于撑不住,咔嚓一声,光幕碎成无数光点,随风散了。
没人喊停。
也不是所有人都在打。有些人站在边上,手按在兵器上,却迟迟不出手。他们眼神乱,不知道该信哪边。
就在这时,天上来了个人。
没有御剑飞行的声势,也没有灵力波动。他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断崖上空,踩着一道剑光落下,靴子沾灰,衣角破了条口子,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是叶惊鸿。
他落地时,两股人马都没停下。剑气横扫,差点擦到他肩膀。他没躲,只抬手一抓,那道剑气就被攥在掌心,捏灭了。
“够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打架的慢了下来。有人收手,有人还僵着,但不再往前冲。
叶惊鸿站在断崖中间,左手边是打得鼻青脸肿的觉醒派,右手边是满脸怒容的守旧派。他没看任何一边,只抬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灰蒙蒙的,和昨天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你们打来打去。”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可有没有人问过——是谁写了你们的命运?”
没人答。
“陆川让我们看见的不是谎言。”叶惊鸿缓缓转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是枷锁。你们现在砍的,是同被拴着的同伴;你们要斩的,该是那根从天上垂下来的线。”
他顿了顿,手指向天空。
“你们不信他,可以。但你们总该信自己的眼睛吧?信自己试过的法术,信自己看到的命格线吧?如果这些全都是假的——”他冷笑一下,“那你们这些年拼死拼活,又算什么?”
一片死寂。
白袍圣子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叶惊鸿不再多说。他转身,抽出腰间长剑,往地上一插。剑身没入岩石三寸,稳稳立着。
然后他走了。
朝着墟界的方向。
背影笔直,没回头。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断崖上的人还没动。
有人低头看着那把剑。剑柄上缠着一圈旧布,磨得发白,像是用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皇朝皇子忽然开口:“他……去过墟界?”
没人回答。
但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守旧派的阵型。
又一个人跟着退了。
白袍圣子怒视:“你们干什么?站回来!”
“我……我想再试一次《观星术》。”那人低声说,“就一次。”
“你——!”
“我也想试。”另一个接话。
“还有我。”
声音越来越多。
白袍圣子脸色铁青,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他环视四周,发现原本整齐的队伍已经开始松动。有些人眼神闪躲,有些人干脆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他知道,控制不住了。
他猛地拔出叶惊鸿留下的剑,狠狠砸在地上。剑身崩出一道口子,火星四溅。
“你们会后悔的。”他咬牙,“等天道降罚,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说完,他转身就走,带着剩下几个死忠离开论道台。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人追上。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没人欢呼,也没人说话。
魔道少主走到叶惊鸿插剑的地方,蹲下,摸了摸那道裂缝。
“他没骗我们。”他低声说,“真的有一根线,吊着所有人。”
女天骄抬头看天。云层缓慢流动,偶尔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后面更深的灰。
她忽然问:“墟界……在哪边?”
没人立刻回答。
但很快,有人抬手指了个方向。
是叶惊鸿走的那边。
几个人对视一眼,默默收拾伤势,开始往山下走。脚步不齐,但方向一致。
断崖上只剩下那把插在地上的剑,剑身微微颤,像是风刮的。
其实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