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老式防盗门，锁芯一旦被异物堵死，从里面用钥匙根本拧不开，只能从外面找开锁公司。

接着，陈野把那个装着红烧肉的塑料袋提手，用力扯断一截，揉成一团，狠狠塞进防盗门下方那个两三厘米宽的门缝里。这一下，门缝被卡得严严实实，想从里面往外看或者往外塞东西，门都没有。

搞定这一切，陈野连一秒钟都没多待，转身放轻脚步，像一只夜猫子一样顺着楼梯溜了下去。

就在他刚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四楼传来了动静。

403室的门猛地被拉开，一个沙哑暴躁的声音在楼道里炸响。

“大半夜的敲什么敲，号丧啊，老子点的是红烧肉，你给我挂个沙县小吃干什么”，那老头是被吵醒了，火气大得很，“送外卖的你给我滚回来，你瞎了眼是不是！”

老头一边骂，一边往前走，一脚踢翻了放在402室门口的红烧肉。

“哎哟我去，哪个王八蛋把老子的饭扔地上了”，老头气得跳脚，对着402的门就踹了一脚，“402的，是不是你们干的，大半夜不睡觉搞什么鬼，赶紧给老子滚出来！”

老头在外面踹门叫骂，402室里面的人也慌了。外卖送错了，还在门口大吵大闹，这对于一个正在搞非法囚禁的团伙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意外。

陈野在三楼楼梯间听着上面的动静，心里默默倒数。

里面的人想开门把老头赶走，或者想把外卖拿进去息事宁人，但他们马上就会发现，门锁拧不动了。

“草，怎么打不开”，402室里传来一个男人压抑的骂声。

接着是剧烈的拧动门把手的声音，还有人在里面用脚踹门。

“你在里面磨蹭什么，开个门都不会吗”，老头在外面更来劲了，“怎么着，不敢见人啊，你们天天在里面搞得叮当响，真以为没人知道是不是，老子今天非得报警抓你们这帮小兔崽子！”

老头是个说到做到的暴脾气，马上就掏出手机拨了110，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喂，警察同志吗，红星家属院4号楼这里有人大半夜闹事，门都反锁着，听着里面有怪声音，你们赶紧来看看，对，就是402室！”

听到老头报警，402室里的人彻底乱了阵脚。

“条子要来了，赶紧把那东西弄死，从窗户走”，里面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楼道里还是漏出来几分。

陈野听到这句话，眼神一紧。他不能让里面的人跑了，更不能让人质被灭口。

他快步跑下楼，跨上电瓶车，把车骑到红星家属院门口一个不起眼的阴影里，拿出手机，给刚才那个老头打了个电话。

“大爷，对不住对不住，我刚才送错外卖了”，陈野捏着鼻子，变了个嗓音，“我这就回去给您换，您千万别生气，我马上到！”

老头正在气头上，对着电话就骂：“你个小兔崽子现在知道回来了，赶紧给老子滚上来，402那帮孙子躲在里面不敢开门，你来给老子作证！”

陈野挂了电话，估算了一下时间。辖区派出所离这里只有两条街的距离，出警两三分钟就能到。只要老头在门口堵着，里面的人就不敢轻易破门出来，跳窗的话，这可是四楼，老旧小区的防盗网都是焊死的，没那么容易跑。

果然，不到三分钟，一辆警车闪着警灯，呼啸着停在了家属院门口。

两个警察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往4号楼跑。走在前面的那个警察五十来岁，板寸头，穿着便衣，手里提着个强光手电。

陈野认识这个人，这是辖区派出所的老刑侦，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这片区域大事小情，没他不知道的。

等警察上了楼，陈野才慢悠悠地停好车，拎着一个空的外卖袋，装作急匆匆的样子往楼上跑。

刚跑到四楼，就看到老王正让人破门。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赶紧把门打开”，一个年轻警察对着门大喊。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翻箱倒柜的动静。

老王经验丰富，一听这动静就知道不对劲。他没废话，直接让身后的消防员上破拆工具。

大铁锤和撬棍一起上，那种老式的防盗门根本扛不住，咣当一声巨响，整扇门被强行拽开。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霉腐味瞬间涌了出来，连站在楼梯口的陈野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别动，警察”，老王带头冲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两个男人正试图从被剪开一半的防盗网往外钻。老王和年轻警察一个飞扑，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人按在了地上，手铐咔嚓一上，两人老实了。

卧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老王打着手电走进去，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一个男人被铁链拴在暖气管上，浑身是伤，嘴里塞着破布，已经奄奄一息了。地上到处都是带血的纸巾和空水瓶。

“赶紧叫救护车，保护现场”，老王大声吩咐。

四楼的动静把整栋楼的人都吵醒了，不少人穿着睡衣探头探脑地往上凑。

那个报案的老头站在一边，看着警察从里面拖出来两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吓得直拍胸口：“哎哟我的妈呀，这帮人真不是好东西啊，我就说他们天天晚上怎么那么折腾。”

陈野看准时机，装出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从人群后面挤了进去。

“大爷，您的外卖，真是不好意思，刚才搞错了，这份才是您的”，陈野把手里那个空袋子往老头手里一塞，然后装作好奇地往402室里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天，怎么这么多警察，出什么事了？”

老王正指挥人拉警戒线，转头看到穿着黄马甲的陈野，没好气地说：“送外卖的？这里没你的事，赶紧走，别破坏现场。”

陈野没走，他往后退了两步，正好站在老王旁边，压低声音说：“警察同志，这屋里的人，是不是犯事了？”

“不该问的别问，赶紧下楼”，老王不耐烦地挥挥手。

陈野搓了搓手，装出一副有些害怕又想讨好的样子：“不是，警察同志，我这几天天天给这屋送外卖。我就觉得奇怪，这大热天的，屋里一股子消毒水味，而且那垃圾袋里的矿泉水瓶上，还沾着红色的东西，看着像血。”

老王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一双眼睛盯着陈野：“你看到了什么，仔细说。”

陈野赶紧掏出手机，调出外卖软件的历史订单页面，递给老王：“您看，这屋子连续四天，天天半夜点外卖，而且每次都备注要从门缝塞进去，千万别敲门。我就送个饭，哪敢多管闲事，但今天这事闹得这么大，我得跟您汇报一下。”

老王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那张截图。四天的订单，时间、地点、备注，清清楚楚。这对于后续定罪和查明作案时间，是极其关键的证据。

他又打量了陈野一眼。这个外卖员看着普普通通，但这观察力未免太敏锐了点。那点血迹混在垃圾堆里，一般人怎么可能注意得到，而且还特意截图留了证据。

“你叫什么名字”，老王把手机还给陈野，语气缓和了一些。

“陈野，送外卖的”，陈野老老实实地回答。

“行，你这线索很有用。你这几天送外卖的情况，等会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简单的笔录”，老王拍了拍陈野的肩膀。

陈野一听要做笔录，脸顿时垮了下来：“警察同志，我这还有好几单没送呢，这一去，我今晚就白干了，还得赔钱。您看……”

老王笑了，他干了这么多年警察，什么人没见过。这小子是不想惹麻烦，但又舍不得那点悬赏。

“行了，别装穷了。市局对这种提供重大线索的市民有奖励，这个案子性质恶劣，你这线索至少值五千块。做个笔录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那点罚款，奖金足够补了。”

陈野一听五千块，眼睛立马亮了，连连点头：“哎哟，那太谢谢您了，我这就跟您去，绝不耽误你们办案。”

一个小时后，陈野从派出所的大门走了出来。

笔录做得很顺利，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是个送外卖的，因为害怕被投诉才多留了个心眼看了看垃圾袋，至于对门老头拿错外卖，那纯粹是他工作失误，没想到歪打正着。

一套说辞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五千块的悬赏金虽然不能当场发，但老王给他开了个证明条子，让他下周来财务领。

陈野把那张条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这五千块钱，解决四指那边第一周的利息和缺口，已经差不多了。

他跨上电瓶车，戴上头盔，正准备离开。

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老王点了一根烟，看着陈野骑车远去的背影，拿出随身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骑手，陈野，异常敏锐。

老王合上本子，吐出一口烟圈。直觉告诉他，这个叫陈野的年轻人，绝对不止是个普通的外卖员那么简单。

而此时的陈野，正骑着车行驶在江城空荡荡的街道上。夜风吹在脸上，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七百块的缺口暂时有了着落，但一百零七万的巨债还在那里。

孙大庆那条线还没完全搭上，四指那帮人也绝对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不过没关系，这第一笔悬赏只是个开始。这座城市里藏着无数的秘密，而他，已经掌握了打开这些秘密的钥匙。

陈野坐在西瓦弄街口那家常年冒着油烟的大排档里，手里拿着一瓶冰镇大乌苏。桌上是一盘刚烤好的清江鱼，红油在铁盘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干瘦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黄马甲，脸上一大片雀斑，正狼吞虎咽地啃着鱼肚子上的软肉。这人叫胡三，外号胡麻子，西瓦弄的地头蛇，送外卖的老油条，也是这片区域首屈一指的包打听。

陈野用刚发下来的三百块单王奖励请了这顿客。那五千块的悬赏条子还揣在怀里没兑现，四指那边催债的七天期限还得应对，他必须尽快把西瓦弄这片地界摸透。在这座城市里，只有外卖员能一天二十四小时毫无违和感地钻进任何一条小巷子。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陈野把大乌苏推过去，“喝口酒顺顺。”

胡麻子灌了一大口啤酒，打了个酒嗝，油乎乎的手抹了一把嘴巴：“野哥，也就是你大方，平时那帮孙子抢单抢得眼红，谁肯拔一毛请客啊！这西瓦弄上上下下，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

陈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语气很随意：“我新来这片，不想惹麻烦。你就说说，咱们这片有没有什么邪门的单子，或者难搞的客户，我以后跑单也避避雷。”

胡麻子一听这话，神秘兮兮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要说邪门，还真有这么一家。西瓦弄43号，那单子我们老骑手看都不看，直接划走。”

陈野挑了挑眉毛问：“怎么个邪门法？”

“那是个破平房，里面住着个女的，这都什么年代了，大半夜的天天点生肉”，胡麻子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猪排骨、整鸡、有时候还是带血水的牛下水。备注永远是一句话，放门口别敲门。关键是这女的常年不出门，那院子里阴森森的。上回有个新来的不信邪，大半夜送过去多看了一眼，你猜怎么着？”